三日后,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,一支规模不大、装束寻常的商队,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汴京东门。商队主要以骡马和几辆装载着箱笼的平板大车组成,伙计们穿着半旧的棉布短打,管事模样的则戴着遮阳的毡帽,一切都符合一支北上贩运药材的普通商队的模样。只有细看才能发现,那些伙计虽动作利落,但眼神锐利,步履沉稳,腰间或车板下隐约有硬物轮廓;而拉车的骡马也格外健壮,蹄声整齐。
顾晏之与沈清弦便混在这支队伍之中。顾晏之彻底改变了平日的模样,粘上了络腮胡,面色涂得微黄,穿着寻常商贾喜爱的锦缎袍子,但料子不算顶好,腰间挂着算盘和玉佩,眼神精明市侩,活脱脱一个常年行走南北、精于算计的药材商人,化名“顾东家”。沈清弦则被扮作账房先生的女儿,因体弱多病需随父出行调理,她脸上敷了薄粉,点了些雀斑,穿着朴素干净的藕荷色夹袄和同色裙子,头发简单挽起,戴着一顶遮风的帷帽,刻意弱化了容貌,看起来只是个清秀却不起眼的闺中女子。她化名“云娘”。
随行的“伙计”和“护卫”,皆是顾晏之从皇城司及自己麾下暗桩中百里挑一的精锐,个个身怀绝技,经验丰富,既能伪装身份,又能在必要时暴起杀人。这支队伍,看似普通,实则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。
路途迢迢,向北而行。起初还能见到繁华的城镇和稠密的村落,官道两旁田畴井然。但越往北走,地势渐显开阔荒凉,草木凋敝,村镇越来越稀疏,官道也变得坑洼不平。气候更是与汴京迥异,寒风日益凛冽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,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。虽未到隆冬,但北地的寒意已深入骨髓。
沈清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摇晃颠簸的马车里,裹着厚厚的棉斗篷,怀里抱着手炉,仍觉得寒气无孔不入。她的心情如同车外荒凉的景色,阴沉而压抑。前途未卜,危机四伏,每向北一步,就离安全更远一步,离那扑朔迷离、深不可测的危险更近一步。顾晏之则很少待在车内,大部分时间都骑马在外,与扮作管事的暗探头领并行,神情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原野、树林和偶尔出现的行人。他很少与沈清弦交流,即使偶尔在驿站打尖时同桌而食,也多是沉默,只简短交代几句注意事项。但沈清弦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无形的、如临大敌般的紧绷感,始终笼罩着他,也弥漫在整个队伍之中,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保持警惕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她知道,此行绝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。他们要面对的,不仅仅是北地恶劣的气候和艰苦的环境,更有可能遭遇凶悍的马匪、游荡的溃兵。而最致命的威胁,则来自那些可能无处不在的暗处眼睛——刘太妃(或者说她背后势力)派出的墨衣卫杀手,以及辽国布置在边境的探子细作。他们的伪装或许能瞒过普通路人,但能否骗过那些专业的眼睛?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。
沿途经过几个稍大的城镇,商队会停下来补充粮草、饮水和必要的物资。每到这时,顾晏之总会“巧合”地消失一两个时辰,或是去“拜会当地药材同行”,或是“探访故友”。沈清弦明白,他是去与安插在沿途的密探接头,交换信息,获取最新的动向。她虽不能跟随,但从顾晏之每次回来后眉宇间更加凝重的神色,以及偶尔低声与心腹交谈时漏出的只言片语中,也能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讯息:汴京那边,刘太妃似乎加强了对宫廷内外的控制,对他们“因病休养”的催促一次急过一次,显然对方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,正在加紧动作,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,争夺那稍纵即逝的先机。
半个月后,在人困马乏、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,队伍终于抵达了宋辽边境附近最后一座还算繁华、由大宋牢牢控制的边陲重镇——幽州。城墙高厚,戍卒林立,进出盘查森严,空气中弥漫着边境特有的肃杀与紧张气氛。商队在缴纳了不菲的税金、经过了严格(但在顾晏之打点下顺利通过)的盘查后,得以入城。
他们没有住进喧闹的客栈,而是在城中一处不起眼、门面经营着皮毛生意的货栈后院安顿下来。这里是皇城司设在北地的一个重要秘密据点,外表普通,内里却戒备森严,且有密道通往他处。
安顿下来后,顾晏之几乎没有任何停歇,立刻带着两名最得力的心腹,乔装改扮后悄然离开了据点。他要去与潜伏在边境、甚至可能深入辽境的顶尖细作接头,获取关于“云集镇”以及那个疑似苏晚晴的神秘女子的第一手、最确切的情报。
沈清弦被留在据点内。这里相对安全,有重重守卫,但她却坐立难安,心绪不宁。幽州城的风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和寒意,吹得院中的枯枝呜呜作响,如同鬼哭。她时而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,想象着那座边境小镇的模样;时而又在屋内焦灼地踱步,揣测着顾晏之此行可能带回的消息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从午后等到傍晚,天色渐暗,北风愈紧。就在沈清弦几乎要按捺不住,准备向留守的暗探头领询问时,院外终于传来了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。
顾晏之回来了。
他推门而入,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。他脸上的易容尚未完全卸去,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,却让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——那不是任务顺利的从容,也不是遇到阻碍的凝重,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、难以置信、以及压抑到极致的……愤怒?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困惑?
“情况有变?”沈清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,迎上前去,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。
顾晏之没有立刻回答,他挥手屏退了房内唯一一名侍立的暗探,反手关紧了房门,又仔细检查了窗户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过身,目光如冰冷的锥子,直直刺向沈清弦,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肉跳。
“我们可能……” 顾晏之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仿佛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,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,“都猜错了方向。”
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,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:“什么意思?那个女子……不是苏晚晴?还是消息有误?”
“云集镇那个容貌酷似苏晚晴的女子,确实存在。”顾晏之缓缓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,带着凛冽的寒意,“我们的人,以及辽国那边传来的消息,都交叉印证了这一点。她大约半月前出现在云集镇,身边跟着几个身手不凡、扮作随从的护卫,行事低调,但气质出众,引人注目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或者说,在消化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信息:“但她的身份……并非我们最初设想的那样,是藏匿的苏晚晴,或是被劫持的贵女。”
沈清弦屏住呼吸,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顾晏之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:“根据我们最可靠、潜伏在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身边多年的暗桩,冒死传回的最新密报……那个女子,极有可能,是耶律斜轸近半年前新纳的一位……汉人侧妃!深居简出,备受宠爱,但来历成谜!”
“什么?!”沈清弦如遭五雷轰顶,猛地后退一步,后腰重重撞在坚硬的桌沿上,传来一阵钝痛,但她浑然不觉,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,“辽国南院大王的……侧妃?!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苏晚晴……她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成了辽国的王妃?!” 巨大的震惊让她语无伦次。
“不是苏晚晴成了王妃。”顾晏之的眼神冰冷刺骨,闪烁着一种洞察了可怕真相后的锐利光芒,“而是那个出现在云集镇、可能即将或者已经进入辽国境内的女子,她根本……就不是苏晚晴本人!”
沈清弦的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,嗡嗡作响,一片混乱:“不是苏晚晴?那她是谁?她怎么会长得那么像?还能成为辽国王妃?”
“替身。”顾晏之几乎是从牙缝里,缓缓挤出这两个字,带着无尽的寒意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,“一个被刘太后(或者说她的残余势力)处心积虑、耗费多年心血,精心培养出来的……细作!一个专门用来模仿苏晚晴,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比苏晚晴本人更像‘苏晚晴’的……完美替身!”
替身?!又是一个替身?!沈清弦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无底冰窟,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!她自己,阴差阳错成为了苏晚晴容貌上的替代品,被卷入这场阴谋;而现在,在遥远的北地边境,竟然又出现了一个苏晚晴的替身,而且这个替身,竟然已经成功打入了辽国权力核心,成为了一位大王的侧妃?!这层层叠叠的替身迷局,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疯狂而庞大的计划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