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是在宫里吗?怎么来了?大奔莎丽他们怎么也来了?”
木槿便把虹猫回宫、五灵归元阵的事说了一遍。
逗逗眼睛一亮,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起来:“太好了!白薇有救了!又是金果又是归元阵,可真是太幸运了!”
晃了两下,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攥着木槿的肩膀,手一僵,慌忙松开,耳根又红了。
木槿缩了缩肩膀,随即放松下来,道:“所以呀,现在就差神医你闯出去了。”
“闯……”逗逗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转头看向雾中晃动的人影——老婆婆佝偻的背,中年汉子通红的眼眶,妇人一耸一耸的肩膀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蹲下身,将脸埋进膝盖。
“不要……我过不去的。”
木槿蹲在他身旁。灰雾从两人脚边流过,像河水。
“神医,你在害怕什么?”
逗逗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从膝间透出声音:“是我犯了错……要不是我逞强,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。”
“可你不治他,他也很快就会死了呀。”
“那不一样!”逗逗倏然抬头,眼眶发红,“他是死在我手上的!我给了他们希望,又亲手把他们的希望砸碎,都是我的错!”
说完,他又将脸埋进膝盖。
灰雾在两人身侧缓缓流转。
木槿望着远处被家属围住的少年,轻声道:“若我是他们,我会很感激你。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时候,你还在试着捞他一把。哪怕没捞起来,至少我知道,有人愿意伸手。”
逗逗慢慢抬起头,眼中还泛着泪光: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她眨了眨眼睛,“我又不骗你。”
“木槿,你……你有治死过人吗?”
木槿摇摇头:“没有。我这半年才独立出诊,经验尚浅,来找我的多是寻常病症。”
逗逗叹了口气,像是替她松了口气,又像是替自己叹了口气。
“但小姐出过事。”木槿道。
逗逗一愣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跟小姐那会儿,她已在村里小有名气。来求医的人越来越多,疑难杂症也不少。有些危重病人,别的大夫不敢接,便求到她门上。除了她,再没人愿意管了。”木槿指尖绕着发梢,“小姐考虑了很久,还是接了。有治好的,也有治坏的。多数人知道她是好心,不会说什么。但有一回,病人没救过来,家人来闹事,扬言要她赔钱,还要她卖身抵债。”
“还有这种事?”逗逗瞪大眼睛,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青天白日的,太过分了!”
“是啊。”木槿点点头,“后来村里其他人都护着小姐,说谁敢动她,这个村子就别待了。”
“该!”逗逗哼了一声。
“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闹了。”
逗逗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那……你家小姐她……心里不难受吗?”
“会呀。每次没救过来,她都要自责很久。”木槿望向前方,远处的人影还在晃动,像一出闹剧,“直到有一天,她忽然放下书,说,要是放不下过去,就没法救将来的人了。”
逗逗怔怔听着,手指在地上画圈。这些年,他夜里辗转反侧,反复盘算那老翁若换一味药会怎样;白日里面对危重病人,手心渗出冷汗,指尖总有一瞬迟疑。原来,被困在“如果当初”里的不止他一人。苏白薇那样的人,也曾在深夜自责,也曾被家属围堵。
“原来,每个医者都要过这一关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这双手在药柜前抖过,在脉枕上迟疑过,也在深夜里翻遍医书,在绝望中寻一缕微光。
“神医,你想想,你费尽心思去救一个快没指望的人,病人和家属不是该感激你吗?他们倒好,还骂你?以后谁还肯给他们治?”她撇了撇嘴,嗔道,“下回再遇上这种事,让他们自己治去。”
逗逗见她这般模样,忍俊不禁,唇角扬起:“倒也是这个道理。”言语间添了几分释然。
他又低头想了许久,最终无奈道:“如此说来,我这些年竟是白白纠结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少年的身影。少年还在低头说着“对不住”,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。
“我确实……担了太多、太久了。”逗逗深吸一口气,慢慢站起身,“也该放下了。”攥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,垂在身侧,像卸下千斤。
少年逗逗似有所感,抬起头。两人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影、倒塌的药柜、弥漫的灰雾,遥遥撞在一起。
灰雾从边缘开始消散,一寸一寸化开。围在少年身边的人影渐渐变淡,像墨落入水中,一圈一圈化开,最后连轮廓都消失了。
少年逗逗还跪在原地,朝他笑了笑,带着泪,也带着释然。
随即,他的身影也淡了,像最后一片薄雾被晨光收走。
金光骤亮,灰雾散尽。
逗逗下意识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夜风拂面,虫声入耳。头顶是满天星斗,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了一地。
灵犀果树仍在眼前,金果悬于枝头,脉脉发光。
逗逗心中一喜,伸手摘下。金光将两人的脸庞都镀上一层暖色。
木槿眼眶泛红,眸中水光浮动。
逗逗握着金果,温热从掌心传来。他抬头看向木槿,两人目光相触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亮光。
一声低吼陡然炸开。
木槿惊叫出声。逗逗身形一僵,骤然转身。一双幽蓝的瞳孔几乎贴到眼前,他脊背的汗毛根根竖起,脚下本能地往后一撤,忽想起木槿还在身后,脚掌硬生生落回原地,张开双臂把她挡在后面。
“快……快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