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吞没逗逗的瞬间,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裹住。他伸手去拨,指尖只触到一片虚无。身体轻得像片叶子,在虚无中飘荡。
浓雾渐渐散去,露出一间低矮的药堂。墙皮剥落,药柜的漆面斑驳,几味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,有些呛人。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带,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。
逗逗站在门槛边,心尖一颤。
这是……他当年那间药堂。
他认得墙角那只缺了口的药碾,认得柜台上那道深色药渍,认得帘子后面露出的一角床榻。每一处都熟得像长在身上,又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他后退一步,手指攥住门框,喉咙发紧。
堂中站着几个人,他仿佛从未见过,却又觉着面熟。一个妇人搂着娃娃,孩子的鼻涕糊了一脸;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手,额头全是汗;还有一个老婆婆,背佝偻得厉害,浑浊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帘子后面。
帘子一动,一个人从里间走出来。
十二三岁的年纪,身量还没长足,肩膀窄窄的。眉目间有几分熟悉,又有几分陌生。他眉头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逗逗喉咙一哽,眼眶倏地发烫。
那是他自己。
几人的目光齐齐聚在少年身上。
“小神医……”那妇人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发颤,“怎样?”
少年逗逗声音艰涩:“阴竭阳脱,已经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往下说。
话音刚落,那老婆婆“扑通”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地上,闷闷一声。接着是中年汉子,然后是那妇人,跪下时怀里还抱着孩子。
少年逗逗慌忙俯身去扶,拽着老婆婆的胳膊,手忙脚乱:“快起来,地上凉……”
“求求您……”妇人额头抵着地面,“他老人家苦了一辈子,临了不能就这么走了啊……”
中年汉子膝行两步,拽住他的衣摆,眼眶通红:“小神医,您就试试吧!多少钱我们都凑,砸锅卖铁也凑!”
少年逗逗挣了两下,衣角从他手中挣出,耳根已经红了。
老婆婆颤巍巍伏下身,枯瘦的手指攥住他的鞋面:“你不答应,我们就不起来。跪死在这里,也要跪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少年逗逗缩回脚,往后趔趄一步。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,想说自己并无把握。可额头碰地的声声闷响,让他把话尽数压了回去。
他长叹一声,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,步子又急又碎。
里间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,伴着断断续续的喘息。
“别……别为难小大夫了……”老翁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出来,“城里那些坐堂的大夫……都说我这是阎王殿里挂了号,没得救了……没人肯接……”
少年逗逗脚步一顿,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给东街货郎接骨,货郎逢人便夸“这小大夫不输老郎中”;巷口的婶子风寒发热,他一剂药就退了烧。可大多数人踏进这间药堂时,第一眼看见他的年纪,眼底总流露出怀疑:这么年轻,行吗?
他咬了咬下唇。
要是能救好这个老翁……他抬头,望向那块“妙手回春”的牌匾。
“小神医,求你了……”妇人一手抱着孩子,额头又往地上磕了一记。
少年低头,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,嘴唇抿了又抿,喉结上下滚了一回。
如果连他都不接,就再没人肯救了。搏一搏,兴许还有希望?
半晌,他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我试试吧。”
那一瞬,妇人的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已经咧开了。中年汉子重重吐出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岸边的草。老婆婆的嘴一张一合,念叨的全是感激的话。
“多谢小神医!”
“神医真是菩萨心肠……”
“我们全家,世世代代记着您的恩情……”
少年逗逗被这些声音簇拥着,手足无措。他低下头,没有应声,转身掀帘进了里间。帘子在身后落下,晃了几晃。
逗逗迈开步子,朝那道帘子冲去。
不要!不要答应!你治不了!
他穿过帘子,伸手去拽少年。手指从少年肩头穿过,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别逞强!”他大喊,“你根本拿不准!会出事的!”
少年充耳不闻,仍低着头抓药,手却微微发颤。药铲从“三钱”变成了“五钱”,又悄悄倒回去一些。
逗逗站在他面前,近在咫尺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
恍惚间,有人唤他。他循声望去,只有灰雾茫茫,不见人影。
他很快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眼前的少年。
没过多久,里间传来喂药的声音,药勺碰着瓷碗,一下,又一下。
片刻后,帘子挑起一条缝。
少年逗逗探出头来,紧绷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:“脉象稳了些,老人家有救了。”
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哭声与笑声。那妇人揽着孩子,额头抵在孩子胸膛,肩膀一耸一耸;中年汉子转过身去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;老婆婆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叨着“老天保佑”。
逗逗看着那些脸上绽开的笑容,鼻尖一酸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曾以为等来的是希望,到头来不过是最后一点余烬。
里间的气息忽然变了。
少年逗逗脸色一变,转身掀帘进去。药碗搁在榻边,汤汁还没喝完。他伸手搭上老翁的手腕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脉象从指腹下骤然滑脱,像抓不住的泥鳅,越跑越快,越跑越散。他手指越来越抖:“参汤!快!”
没人回应。他扯开嗓子又喊了一声,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可一切发生得太快了。
老翁原本微微抬起的头,软软地歪向一边,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声痰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闷雷,把整个药堂都震碎了。少年三指还搭在老翁腕上,身形骤僵。
帘子被掀开,几个人涌进来。
“老头子?老头子!”
老婆婆扑到榻边,枯瘦的手去摸老翁的手,摸到的是一片冰凉。
哭声渐渐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