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,中年汉子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发抖。
少年的手还维持着搭脉的姿势,慢慢垂了下去。
“对不住……”
声音很小,没有人听见。
逗逗站在门外,看着屋里那个沉默的少年。泪水终于涌上来。
他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地面上,和方才那些跪地求他救命的人,一模一样。
“对不住……”他念叨着,声音混在屋里的哭声中。
哭声渐渐变了味道。
逗逗跪在地上,泪水砸在灰扑扑的地面。他没有抬头,却感觉到有人在靠近。
一道影子落在他面前。
“都是你。”
他抬起头。是那个老婆婆。她佝偻着背,浑浊的眼珠子直直盯着他,脸上沟壑纵横,看不出是哭是怒。
中年汉子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:“你不说能救吗?”他眼眶通红,声音发哑,“让我们空欢喜一场,还不如直接说没救了!”
妇人尖细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,像指甲划过瓷面:“你拿我们当什么?试药的?”
孩子被母亲搂着,双眼像纯净的湖水,一脸天真地看着逗逗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逗逗张开嘴。
“你还有脸当大夫?”老婆婆往前迈了一步,影子完完整整罩在他身上,“你晚上睡得着觉吗?”
“不是故意的!”
逗逗身子蜷成一团:“对不住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那些人围着他,一张张嘴在动,一声声指责像石子一样砸过来。他听不清每一句具体说了什么,只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让他窒息。
他低头捂着脸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泪水从指缝间滑落,滴在尘土里。
被泪水洇湿的地面忽然龟裂,裂纹向四周蔓延,尘土簌簌落入缝隙。两旁的老药柜“嘎吱”一声,柜门弹开,一包包药材倾泻而出——枯黄的柴胡、发黑的当归、碎成渣的甘草,混着灰土,哗啦啦堆了一地。裂缝越张越大,把周围的药渣和光都往里吸。
逗逗神色大变,想往后退。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越退越慢。他眼睁睁看着裂缝越裂越宽,药柜一节节倾塌,碎木和药渣簌簌滚入深渊。
他翻过身向前爬,手指扒住地面,嘴里念叨着: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崩塌声与责骂声像潮水般涌来,一浪高过一浪。
就在那片嘈杂的深处,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透进一缕他不敢认的声音。
“神医!”
他心头一紧,以为是错觉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遍,比方才清楚了些:“神医,快醒醒!”
不是错觉。
他倏地抬起头,四下张望。药堂还在,家属还在,那些模糊的脸仍围着他,嘴一张一合。可那道声音像一根丝线,穿过所有的嘈杂,清清楚楚落入耳中。
“我是木槿!”
木槿?
逗逗一愣。她怎么来了?
他朝四周望去,却没看见那道鹅黄身影。只有层层叠叠的灰雾,和雾中挥之不去的影子。
他低下头,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,脸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泪是汗。他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。
还好她不在。要是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,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以后还怎么见人?
想到这里,耳根有些发烫。
四周的责骂声还在继续,老婆婆佝偻的影子还罩在他身上,中年汉子的声音仍从远处砸过来。他紧紧捂住耳朵,可那些声音还是挡不住。
“木槿,别过来!这里危险!”
“神医,我就在你面前。”
木槿的声音仿佛穿透掌心,直直落入耳中。逗逗倏地抬头,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。
雾气依旧浓重,药柜歪斜,责骂的人影晃动着……但地面上的裂纹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“没有啊……”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茫然四顾,“你在哪里?”
“我真的就在你前面。”
那声音离得很近,像是贴着耳朵传来的,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他眯起眼,朝那片虚空仔细望去,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木槿?”
雾气里,渐渐浮起一道浅浅的轮廓。
先是鹅黄衣角,再是垂落肩头的长发,最后是那双灵动的眼眸。她的面容自雾气中缓缓显露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她出现的瞬间,周围的灰雾仿佛都淡了几分。
逗逗一怔,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跪在地上、抱着头、念叨“对不起”的模样……她是不是全看见了?
耳根烧得厉害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声音发紧,垂眼看着地面。
木槿的轮廓已完全凝实,立在他面前,脚边还萦绕着几缕雾气,像踩着一小片云。
“从他们求你的时候就来了。你那个时候,真小。”
逗逗一僵,懊恼地捂着头: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木槿歪了歪头,无奈道:“我一来就叫你,喊了好多声,你都没理我。”
逗逗想起前面确实听见有人唤他,还以为是幻觉,原来是她。他忽然记起在某本书上看过,幻境由心念所生,若自己紧闭心门,外界的呼喊便穿不透那层雾障。不是她没喊,是他不想听见,也不想被看见。
他小声嘟囔:“你怎么不喊大点声。”
话一出口,自己先觉得强词夺理。他假装去看周围的雾气,问道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蓝兔姐姐、莎丽姐姐还有大奔哥哥给我开路,我碰了灵犀果的光膜,就进来了。”木槿俯身伸出手,“神医,你先起来吧。”
逗逗这才发觉自己还跪着,正正跪在木槿面前。脸“腾”地烧起来,从耳根一直烫到脖子。他攥住她的手,借力站起,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