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刚搭上门闩,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,伴着瓷片碎裂的脆音。
他蓦然回首。
沈清澜倒在地上,一手撑着地面,另一手死死按着小腹。脂粉被汗水冲出道道细痕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。她牙关紧咬,眉头拧成一团。
门被猛地从外推开。跳跳侧身一避,侍卫冲进来,见状脸色骤变。追随她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。他慌忙上前搀扶:“姑娘!”
跳跳脚步未停,继续朝门外走去。身后传来一声闷哼,他指尖一蜷。
沈清澜被扶到椅上坐下,喘息未定,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跳跳正要跨出门槛,那两个字入耳,他脚步一顿,僵在门边。眼前闪过无数次自己捂着伤口,漫不经心吐出这两个字的画面。
走。
她害你至此,害她至此,还要回头?
他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。脚却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我去给你找太医!”侍卫转身要跑,见跳跳还立在门口,又顿时停住脚步,满脸戒备。
跳跳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转身走了回来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侍卫挡在他面前,右手已按上刀柄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想帮你主子的,就滚开。”跳跳冷冷道。
侍卫喉结滚了滚,刀柄在手心攥出湿汗。那目光里没有威胁,没有杀意,却让他脊背发凉。他转头看向沈清澜。
她靠在椅背上,额发被汗水打湿,湿漉漉地贴在额角,眼神却仍是冷的。
见她微微颔首,侍卫咬紧牙关,侧身让开一步。脊背绷成一张弓,指尖紧扣刀柄,随时准备扑出。
跳跳在沈清澜面前蹲下,伸手搭上她的腕脉。沈清澜本能地往后一缩,被他另一只手按住。
“不想死就别动。”
他指尖冰凉,力道却稳。沈清澜挣了一下,没挣开,便不再动,只偏过头去,将神情藏进阴影里。
数息之后,跳跳收回手,沉吟道:“月事之期?”
“闭嘴!”沈清澜怒斥一声,耳根染上一抹绯红。
跳跳半蹲下身,并指搭上她小腿内侧的三阴交穴。指尖方触及肌肤,沈清澜便如遭电击,猛地一缩,声音陡然拔高:“别碰我!”
侍卫脸色骤变,手腕一翻,刀已出鞘三寸:“住手!”
“别动。”跳跳头也不回。
侍卫目光扫过沈清澜紧蹙的眉,握刀的手一紧,刀刃在鞘口磕出半寸寒光,额角青筋暴起,却终究没再往前一步。
沈清澜想将腿挪开,膝盖刚抬起一点,腹中便是一阵翻绞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她再次偏过头去,鬓发遮住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,只瞧见紧咬的下唇,和下颌绷出的僵硬弧线。
跳跳这才重新按上穴位,缓缓渡入一道内力。
“你……”她刚吐出一个字,喉间便是一哽。一股暖流沿着经脉缓缓上行。她本能想抗拒,身子却渐渐松弛。腹中拧着的痛感,竟渐渐松开。
她愣了一瞬,随即把脸转向更暗处,手指紧紧攥住扶手。
数息之后,跳跳收回手,站起身。眼前骤然一黑,他伸手扶住桌沿稳了稳,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。
侍卫这才猛地喘出一口气,刀“咔嗒”一声落回鞘中。他望向跳跳的背影,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与茫然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沈清澜声音虚弱。
跳跳转身的动作一滞,眼前闪过苏白薇诊脉时专注的侧脸,心底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:“医者眼中,只有病患伤情。”
回过神来,他大步朝门口走去:“我发过毒誓。在我履约之前,你给我好好活着。”
行至门边,脚步一顿,从喉间挤出几个字:“体寒之人,少喝绿茶。”
声音散在廊道里。
沈清澜坐在椅中,望着门外那道身影渐渐消失,久久未能回神。腹中绞痛渐渐褪去,只余一层暖意,在她体内漾开。
“体寒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算计了那么多,竟忘了自己连一杯绿茶都受不住。
风从窗口灌入,拂动她汗湿的发丝。腕上余温一丝一丝散去。她拢了拢袖口,遮住被他握过的痕迹。
跳跳走出客栈,脚下虚浮,伸手扶住墙壁。他的手不住发抖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又被生生咽了回去。
暗处的沈岸险些冲出来,被跳跳一记眼神钉在原地。他攥紧拳头,不解地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。主上向来杀伐果断,何时变得这般心慈手软?竟为一个敌人耗费内力!
又见跳跳示意他离开,沈岸牙关紧咬,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,缓缓松开拳头,退入黑暗。
跳跳扶墙缓了许久,才慢慢直起身。他低头看着双手,指腹似乎还留着她肌肤的凉意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回头,也不明白脚怎会在门槛前生了根。又想起最后那句叮嘱,他拍了拍自己的嘴。
多什么嘴?她爱喝什么喝什么,关你什么事?
巷口风起,灌入衣襟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拢了拢衣领,用力搓了搓脸,像是要把那些杂念一并抹去。随即不再多想,拖着步子,在巷口慢慢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