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跳回到玉蟾宫时,天已黑透。檐下灯笼晕开一圈昏黄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他敲了敲门。宫女打开门,先是一怔,随即喜道:“跳跳公子,你回来啦!宫主他们都在担心你呢!”
话音未落,他已从她身侧走过,脚步虚浮,像一截被风吹入的枯枝。
宫女转头望去。那道青色背影没入廊道深处,肩背佝偻,与平日那个摇着折扇、眉眼含笑的青光剑主判若两人。她的笑容僵在脸上,没敢打扰,轻轻将门合上。
吱呀——
房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廊下最后一缕光。他靠在门板上,没点灯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,一寸寸没过他的头顶。他张开嘴想呼吸,却觉得吸进去的不是空气,是墨。
他身子一软,顺着门板滑坐下去。脊背抵着冰凉的木门,双腿无力地摊开,后脑勺靠在门板上,合上眼。黑暗中,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,和腰间伤口的隐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炷香,也许一个时辰,他终于撑着门框,慢慢站了起来。膝盖发僵,起身时晃了晃,扶住墙才站稳。
他摸黑走到床边。月光被窗棂筛成几缕,清清淡淡地落在她脸上。
苏白薇安静地躺着,眉眼舒展,呼吸轻浅。月光将她的面容映得柔和,像一尊沉入梦乡的玉像。周遭的纷扰、他的狼狈,似乎都惊不动她分毫。
他坐在床沿看着她。黑暗里,她的轮廓像用银线勾出。
“几日没洗澡了?真是臭小子。”
那夜的话从记忆深处浮起,带着她些许嫌弃,和藏不住的温柔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。想碰,又不敢碰,仿佛一触下去,她便会像幻境中一样,碎成万千流萤,从指缝间散去。
手僵在半空,微微发颤。
“对不住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都怪我……”
怪自己把她拖进这场风雨,怪自己护不住她,怪自己连一个未来都给不了她。
他怔怔望着她,望了许久。
终于,他撑着膝盖站起身,挪进旁边的卧房。那是她曾睡过的地方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缕药香。
他和衣躺下,与她隔着一道墙,仿佛还能听见她轻浅的呼吸。
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,清冷的光洒进两间卧房,一道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,一道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。
夜风拂过檐角,带起一声悠长的呜咽。
“跳跳。”
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贴在耳畔。
跳跳猛地睁开眼。
苏白薇朝他侧躺着。月光落在她眼底,碎成两点柔亮的星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她抬起手,指尖触上他的脸颊,带着微微的凉意,和一缕药香。
他怔怔地看着她。想伸手,想把她揽进怀里,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,告诉她这些日子他有多想她、多怕她、多恨自己护不住她。可身体像被钉住,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