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客栈。
侍卫推开门，沈清澜缓步走入。她目光扫过房中那道青色身影，淡淡吩咐：“退下吧。”
“可姑娘……”
“放心，他不会对我做什么。”她已径自往里走，“把门带上。”
侍卫犹豫一瞬，终是合上门，退到听不见对话，却足以闻声而入的距离。
房中陈设一如往昔。跳跳随意靠在一把椅上，正是上次摇扇品茶时坐过的位置。他双目微阖，神色不辨。
“‘清溪客栈，未竟之局’——青光剑主倒是好雅致。”她在窗边茶几旁落座，正是上次她刚沏好茶时，跳跳夺她茶盏的那一处。伸手去提茶壶，入手一轻。揭开壶盖，空空如也。
“连茶水都没有，青光剑主便是这般待客？”
跳跳仍阖着眼：“都是熟人，这些虚礼，免了吧。”
“青光剑主果真不是一般人。”沈清澜摇了摇头，合上壶盖，搁回原处，语气里添了一丝玩味，“不是还重伤昏迷着么？”
“这不，”跳跳嘴角懒懒一撇，依旧闭目养神，“一醒就约你见面了。”
“哦？”沈清澜眸光微转，“这么说来，前些日子府上藏宝阁被人翻动，想来也不是青光剑主的手笔了？前脚翻完，后脚虹猫便登门拜访，可真是凑巧。”
跳跳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一蜷，语气仍是那副轻慢的调子：“沈府遭贼，该问的是巡夜的家丁。”
“也是。”沈清澜唇角微扬，“总不会是青光剑主。你还在‘昏迷’呢。”
“京城距此千里之遥，沈姑娘这么快便得了消息，”跳跳抬起一只眼，往她那边撩了一下，又懒懒合上，“对虹猫倒是关心。”
“家父信重，自然知晓。”沈清澜望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，“毕竟，沈府终究姓‘沈’。”
“沈大人那身子，怕也撑不了多久了。用不了多久，监察司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圣意难测，青光剑主倒替我操起心来了。”
跳跳终于睁开眼。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，只有一片沉沉的暗：“沈大人时日无多。监察司那把椅子，你坐得稳么？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，江湖多少势力想渗透。你需要七剑的支持，需要一个稳得住的武林，来向圣上证明，你坐得住。”
“七剑之首亲自登门，无功而返。”沈清澜盯着他的眼睛，“青光剑主能给的，和虹猫少侠有什么不同？”
跳跳从椅中缓缓坐直，手肘撑住扶手，肩背绷起一道僵硬的弧线。伤口显然在疼，额角渗出薄汗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“沈姑娘要的，从来不是一张图。”他迎上她的目光，“你要的是这盘棋的主动权。我能给你的，比虹猫多——”
“我自己。”
沈清澜怔了一瞬，随即轻笑出声。
“你自己？”她缓步走近，裙裾拂过地面，“七剑的人情我都不稀罕，你凭什么觉得，我会要你？”
跳跳将手笼进袖中，指腹摩挲着左腕那道旧疤，声音平静：“七剑人多，行事有底线，对你来说不可控。我在魔教十年。有些事他们做不得，我能做。比如，我可以帮你清理不听话的人，用永远不会被追查到的方式。”
沈清澜脚步一顿，目光停在他脸上，忽然笑了。那笑意不深，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踱了一步，绕到他身侧，裙裾在地面划出半个弧，“那你说说，你能为我做什么？”
“其一，在特定时刻，按你的需要，披露其中某些门派的罪证。帮你分化、打击朝堂或江湖中的政敌。”
沈清澜眸光微转，没有打断。
“其二，灵犀果取到后，我为你做一件‘不违背道义’的事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做什么？”沈清澜轻笑一声，“虹猫说，那位朋友是七剑极要紧的人。能让青光剑主做到这个份上，”她微微一顿，“我猜，该不会是苏姑娘吧？”
跳跳摩挲旧疤的手指骤然停住。
那一瞬间的僵硬被沈清澜尽收眼底。她唇角勾起：“第一件，只是‘披露某些门派’？”她拉过椅子，重新坐下，姿态闲适，“火折子只有你一人知晓，披露多少全由你定。到时你一条也不肯给，我岂不是白忙一场？”
“你要如何才肯信？”
“我要亲眼查验火折子。”
“不行。”跳跳答得干脆，“你知道了内容，再动员监察司去核查，门派的把柄全落你手里，和把火折子拱手相让没有区别。”
“那你怎么证明火折子的存在？”
跳跳沉默着。左侧腰伤传来一阵钝痛，他不动声色地将重心往右边偏了偏。
沈清澜目光落在他脸上，似笑非笑：“看来，苏姑娘还不如小小的火折子重要。”
跳跳袖中的手骤然攥紧，指节泛白，青筋隐现。面上依旧平静，只有眼底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。
沈清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。
“第二件。”她移开目光，声音闲适，“灵犀果取到不易。你若一直取不到，这承诺便一直悬着。万一取到了又装作没取到，我信不过你。”
跳跳松开拳头，稳住声音：“这一点，是为了确保你给我的图是真的。你若怕我食言，大可派人随我同去。”
沈清澜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“不必如此麻烦。你发个誓就好。以上的承诺，若你有半句食言，”她眼睫一颤，笑意却分毫未减，“苏白薇必受尽世间极刑，挫骨扬灰，不得好死，永生永世，不入轮回。”
她倒想看看，这个敢掀她桌子的人，能为她卑微到什么程度。
跳跳骤然抬头。
那一直挂在唇角的慵懒、眼底的漫不经心，在这一刻全然碎裂。他盯着她，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。
“没想到……”他的声音发紧，带着颤意，“这般恶毒的话，竟从你嘴里说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