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猫醒来时天已大亮。他草草用过早饭,又去街上买了些登门的礼物。
从第二家铺子出来,他便觉着不对。他放缓脚步,那脚步声也慢下来;他拐进巷子,那身影便在巷口一闪而过。换了三条街,那脚步声仍不远不近地缀着。
是谁的人?卢君安的?还是沈清澜的?
他想了想,索性不甩了。去沈府的事,本就瞒不住。更何况,他是虹猫,七剑之首,又是曾远征的大将军。沈府反倒最安全,没人敢在监察司眼皮底下动手。
打定主意,他便不再绕路,径直往沈府方向走去。
沈府所在的巷子极静,两侧高墙将市声隔绝在外。墙上垂着几茎枯藤,在风里晃动。虹猫刚拐进巷口,便瞧见有人正与门房说话。那人穿着不俗,姿态端得方正,语气却有些发急:“我之前拜访过沈大人的……”
门房不冷不热地拦着,余光往里瞟了一眼:“沈大人身体不适,不便见客。”
“我只问一句话,劳烦通报一声。”
门房只是摇头,态度客气,脚下却半步不让。虹猫瞥见那人袖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山纹,是天门山的标志。那人站了片刻,终究没能进去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虹猫闪身避在墙角,待那人走远,才重新走出。
天门山的人来找监察司,是为了公审的事?
他压下心头疑惑,理了理衣襟,迈步上前。
“这位兄弟。”他抱拳道,“虹猫求见沈大人,劳烦通报一声。”
门房听见“虹猫”二字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上下打量一番,又瞥一眼他手里的东西,才转身入内。
虹猫站在门外候着。风从巷口灌入,吹得高墙上的枯藤簌簌作响。他垂手而立,姿态松弛,目光扫过两侧。门楣上刻着狴犴,在阴影里半明半暗,看不出是笑是怒。
不久后,门房出来,态度比方才客气几分。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目光在虹猫脸上多停了一瞬。
虹猫点点头,迈入门槛。穿过影壁,步入客厅。厅中陈设简洁,不见什么珍玩摆设,唯有一幅山水画横挂在墙,笔墨疏淡,像是主人无心打理。
沈徵坐在主位,身子陷在椅中,像一件搁在椅上的旧袍子。他面色青黄,皱纹深深刻在脸上。唯有一双眼睛仍是亮的,像烛火将灭未灭时,芯子里最后一点光。
虹猫将手中礼盒递与随从,上前一步,拱手为礼:“沈大人。”
“虹少侠。”沈徵并未起身,抬手示意他坐,那手瘦得像枯枝。
“老夫身体不便,失礼了。”
“大人客气。”虹猫在他下首落座,语气从容,“晚辈如今一介布衣,哪当得起大人起身。”
沈徵嘴角牵了牵,算作笑。随即偏过头,捂着绢帕咳了几声。咳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
虹猫余光扫过,绢帕上洇开一片粉色的沫子,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僵。他低头吹了吹浮叶,啜了一口。再抬眼时,神色如常。
沈徵咳罢,将那方绢帕叠了叠,压在掌心下。一旁侍从递上温水,他接来抿了一口,气息才渐渐平顺。
“这茶如何?”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。
“好茶。”虹猫搁下茶盏,微微一笑,“铁观音。怕是有年头了,焙火香沉在汤里,甚是醇厚。”
“少侠好品味。”沈徵瞧了他一眼,“来京城几日了?”
“刚到没几天。”虹猫答得随意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堂。字画、桌椅、茶具,件件寻常,也样样干净。不是刻意收拾出来的齐整,是经年累月摩挲出来的妥帖。
一个病到咳血的人,竟还能维持这样的秩序。
虹猫收回目光,看向沈徵。沈徵也正看着他。那双陷在面皮里的眼睛,像两颗被砂纸磨过的珠子。
“如今天下太平,民心安定,监察司从中出了不少力。”虹猫端起茶盏,“沈大人劳苦功高。”
沈徵摆了摆手,笑了两声,笑声里裹着痰音:“虹少侠过奖。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老朽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”
“本分二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”虹猫一口茶,将茶盏搁回桌上,“沈大人在监察司这么多年,经手的事、见过的人,想必比旁人都看得透彻。”
“少侠谬赞了。”沈徵将手帕叠好,搁在膝上,“少侠从湘西前来,千里迢迢,不会只是来看老朽这把老骨头的吧?”
虹猫眸光一转:“沈大人好眼力。此次来京,确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在下有一位朋友,神识受损,只有灵犀果才有一线希望。听说朝廷将灵犀果残图赏给了沈大人。本不该如此唐突,可人命关天,恳请大人应许。”
沈徵用手帕掩着口,又咳了两声。
虹猫端起茶,又抿了一口。一丝涩味漫开,在舌尖久久不散。
沈徵指尖捻着袖角,沉吟片刻,面吐难色:“少侠有所不知,这残图是先皇御赐之物。老朽若是擅自交出,怕是不妥。”
虹猫放下茶盏,神色郑重:“这位朋友,是七剑极要紧的人。为了她,我们这些日子想尽了法子。这灵犀果是她唯一的生路。沈大人,虹猫从不轻易求人,但这一次,恳请大人成全。”
沈徵低头不语,似在斟酌。
虹猫膝上的指尖蜷了蜷,继续道:“此事若成,沈大人日后若有差遣,只要合情合理,七剑定当尽力。”
沈徵霍然抬头,眸光在虹猫脸上凝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