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。

虹猫进城时已是黄昏。漫天黄尘糊在脸上，连路都瞧不真切。他在马上撑了一路，到客栈门口时腿肚子直打颤，下马脚一软，险些跪在地上。

店小二来牵马，见他满身尘土、眼底全是血丝，吓了一跳，要扶他进去。他摆摆手，扶着墙根，一步一步捱进房门，和衣往床上一倒，本想喘口气歇一歇，谁知眼睛一闭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睁眼时，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怔了许久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身上还是那件沾满尘土的衣裳，靴子都没脱。他撑起身，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又勉强装上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红肿，虎口的血泡已经磨破，结了一层暗红的痂。他握了握拳，痂皮裂开，渗出一点血珠。疼，但还能忍。

“小二！”他扬声喊道。

门帘一响，店小二探头进来，眼睛一亮：“客官，您可算醒了！您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，小的差点要去请大夫！”

两天两夜！

虹猫心头一沉，抬眼望向墙上的黄历，离公审只剩十七天。他攥紧了拳，又松开。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：“劳烦打盆热水。”

店小二接了赏钱，笑嘻嘻地去了。

虹猫坐在床沿，用力按了按额角。头还有些昏沉，但比前日好多了。他试着活动肩背，骨节咔咔作响。

热水端来，他草草擦了把脸，又灌下半壶凉茶，才觉着魂魄归了位。肚子咕噜一响，他才想起，进城前在马上啃的那口干粮，已是两天前的事了。

他抹了把脸，重新系好腰带，推门出去。

正是饭点，楼下大堂人声鼎沸。跑堂的托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在桌缝间穿梭，食客们推杯换盏，嘈杂声混着油烟气直往脸上扑。

虹猫拣了个角落坐下，要了一碗面、两个馒头。等面的工夫，他靠在墙上，眼皮又开始发沉。

他刚落座，邻桌便来了两个人，布衣打扮，要了两碗面，边等边闲聊。他们声音压得低，像是怕人听见。虹猫本无意旁听，可那几个字飘入耳中，耳朵瞬间竖了起来。

“……沈大人……怕是不行了。”

另一个叹了口气：“上个月还有人瞧见他，瘦得脱了相。”

头一个沉默片刻：“听说监察司那摊子事，如今是他女儿在管？”

第二个“嘘”了一声，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虹猫这边，随即收回，压着嗓子道：“少说两句。”

两人便住了口。虹猫的困意醒了三分，侧耳再听，那两人已经换了话头，说起南边来的茶叶涨了不少，抱怨今年生意难做。他凝神听了半晌，再听不见什么有用的，便收回心神。

跑堂的端上面和馒头，白雾蒸腾，模糊了对面那桌的人影。虹猫掰开馒头，泡进面汤里，低头吃起来。

那两人起身时，其中人往桌上搁铜板。铜板落桌，声音比常人重了些，闷闷的，像是故意压着手劲。虹猫心头一动，抬眼望去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
他搁下筷子，摸出几枚铜板压在碗底，起身跟了出去。

街上人来人往，那两人已走出十几步。虹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。跟了约莫两条街，两人拐进一条岔巷。虹猫加快脚步跟上去，拐过巷口。巷子里空空荡荡，两侧是高墙，连个岔路都没有。人，就这么消失了。

虹猫站在巷口，皱起眉头。

他回想那两人的模样：布衣打扮，袖口磨得发白，瞧着像做小买卖的。可那年轻人在面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，脊背始终挺得笔直，不像常年弯腰搬货的贩子；年长那人虎口有一层薄茧，位置不在指腹，倒像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。那两个人走路的步子也稳当，像江湖上跑腿传话的底子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继续找。腿脚还软着，追也追不上。何况人家不过是闲谈几句，未必有什么深意。

可“沈大人”三个字，像根刺扎在耳朵里。他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巷。

巷子里什么也没有。日光从墙头斜切下来，将半条巷子劈成两半，一半亮得晃眼，一半暗得发沉。
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
他想起了韩彰。兵部侍郎，行伍出身，性情爽直。当年大军凯旋，韩彰亲自迎出城门，拉着他的手说“少侠日后若来京城，务必来我府上坐坐”。后来两人偶有书信往来，情分虽不频繁，却一直没断。更巧的是，韩彰与沈徵是同科出身，早年同在兵部共过事，两家宅子隔了不过两条街。

虹猫辨了辨方向，朝城东走去。

韩府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，门楣不算阔气，却收拾得干净利落。虹猫上前叩门，门房探出头来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，正要开口，虹猫报了名号。门房脸色一变，忙不迭将他往里请。

韩彰正在书房批公文，听见通报，搁下笔迎了出来。他比一年前见老，鬓角添了白发，精神倒还矍铄。一见虹猫，先是一愣，继而哈哈大笑，一巴掌拍在他肩上：“好小子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进京城了！”

虹猫被拍得肩膀一歪，苦笑道：“韩大人轻些，我这一路骨头都快散架了。”

韩彰上下打量他一眼，眉头皱起来：“怎么瘦成这样？路上没吃饭？”不由分说拉他坐下，扬声叫人上茶上点心。

茶水端上来，韩彰也不急着问他来意，只拣些闲话说。问起蓝兔，问起玉蟾宫，又说起当年出征的旧事，语气里满是怀念。虹猫陪着说了几句，心里却一直挂着正事。

韩彰端着茶杯，瞥了他一眼，忽然一拍桌子：“你小子，是不是有事？有话直说，跟我还拐弯抹角的！”

虹猫一怔，讪讪笑了笑：“什么都瞒不过韩大人。”

“少来这套。”韩彰笑骂一声，放下茶杯，“说吧，什么事？”

虹猫斟酌了一下措辞：“韩大人可知道沈家的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