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猫从容端起茶盏，再抿一口，目光落在杯沿的釉色上。

一张虚无缥缈的图纸，和一个实打实的七剑人情，不难选。

片刻后，沈徵抬起头，面容松动了些：“按理说，先皇所赐之物，老朽本该好好保管。可人命关天，先皇在天有灵，想来也不忍见一条性命断送在一张图上。少侠既然开了口，老朽便……”

门忽然被推开，将沈徵的话截断。

一名灰衣人快步走近，俯身耳语几句。虹猫神情自若，暗中凝神去听，只隐约辨出几个音，连不成句。只见沈徵眉心微微一动，随即又恢复如常。他端起茶杯，慢慢抿了一口。

灰衣人直起身，退后一步。

沈徵点了点头，神色平静：“知道了。”

灰衣人转身离开，从头到尾没瞧虹猫一眼。

虹猫目光追着他的背影。宽肩，窄腰，步子不大，落地无声。右肩比左肩略低，像是常年负重的痕迹。这道背影，他在哪里见过？

门重新合上。

厅里的光线暗了些，大约是云遮住了太阳。铜炉里的香早已燃尽，只剩一炉冷灰。

沈徵低头看着杯中残茶，半晌才抬起头来，神情中带着几分歉意。

“少侠方才所说之事，老朽记在心上了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只是这残图……老朽一时记不起放在何处。年岁大了，记性不好，少侠见谅。待老朽找到了，定亲自派人送去。”

虹猫五指在膝上握紧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他想说，那是先皇御赐之物，怎么可能找不到？可话到嘴边，又咬牙咽了回去。说了又如何？真撕破脸，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。

他心知强求也无用，便站起身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涩响。他表情僵硬，仍抱拳一揖：“那就有劳沈大人了，虹猫告辞。”

沈徵仿佛没瞧见他的神色变化，欠身道：“老朽身体不便，少侠慢走。”

走出影壁时，虹猫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。厅堂的门半掩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瞧不见。

他转过身，脊背挺直，继续往外走。脑子里转着那道背影。

走到巷口时，他停下脚步。

风从巷口灌来，吹得高墙上的枯藤簌簌作响。

今晨那条尾巴，换了三条街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；昨夜那道灰影，在巷口一闪而过；方才那灰衣人，耳语几句便让沈徵改了主意……

是他。

虹猫站在巷口，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，将影子压成小小一团。他忽然觉得冷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
他回头看向沈府。

正午日光直射，门楣上的狴犴兽纹没了阴影。原本模糊的纹路、粗糙的雕工暴露无遗。原是早晚的光影替它勾出轮廓，才显出几分威严。

虹猫转身离去，走出一段路，确认无人尾随，便两指抵唇，吹一声口哨。

一只翅边泛赤的灵鸽闻声飞来。

虹猫从怀中摸出炭笔和纸笺，写到一半，眉头蹙起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微微颤抖。沉默片刻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落笔。

写毕，他将纸笺卷起，塞进灵鸽腿上的信筒，按紧筒口。

“给蓝兔。”他拍了拍灵鸽，“去吧。”

灵鸽在他头顶盘旋一圈，随即朝远处飞去。

虹猫看着灵鸽消失在屋脊后，才收回目光。他低下头，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，慢慢往回走。

小七振翅高飞，掠过一片屋顶，正要往云层飞去，一枚铜板骤然射来，正中穴道。

它发出一声惊叫，歪歪斜斜坠了下去。

一道身影从檐下掠出，纵身跃起，半空将灵鸽抄在掌心。正是那日在面馆邻桌的年轻人。他望向虹猫离去的方向，嘴角一撇。

“你疯了？”邻桌的年长男子从阴影里走出，拧着眉头，“虹猫的灵鸽你也敢动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年轻人蹲下身，拨开信筒的封口，漫不经心地应道，“难不成去问他：‘虹少侠，沈大人肯不肯给图啊？’”

年长男子瞪他一眼，目光投向虹猫离去的方向，后背紧绷。

年轻人抽出纸条展开，快速扫过，叹了口气。

“怎么？”年长男子接过纸条一看，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
“赶紧送回去，”他把纸条塞回对方手里，“我去给主上报信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片刻后，小七展翅飞向玉蟾宫。一只灰鸽从同一片屋檐下掠出，沿着相同的方向，没入云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