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家？”韩彰目光一闪，笑容淡了些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，“你打听沈家做什么？”

虹猫想了想，拣能说的说了：“我有一位朋友，需要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，可能和沈家有些关系。我来京城，就是想打听清楚。”

韩彰看了他半晌，缓缓开口：“沈徵那个人，在监察司待久了，手上经的事太多，身子确实不行了。上个月我去瞧过他，瘦得厉害，咳起来没完没了。”

“他那个儿子，你听说过吧？”

虹猫摇头。

“那孩子长得一表人才，沈徵很是看重，朝中人都知道他是下一任御史大夫的料。结果前几年忽然病故了，沈徵一夜白头。”韩彰叹了口气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，“当年他丧子，还是我陪他喝的闷酒。”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。

虹猫感慨道：“白发人送黑发人，真是人生一大不幸。只是沈大人如今这副身子，监察司那边还管得过来吗？”

韩彰看了他一眼，放下茶杯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是自己人，我也不瞒你。如今是他女儿在管。那丫头心思深，我有时候都看不透。监察司那摊子事，她接手不过半年，上上下下已收拾得服服帖帖。外头只知道沈徵病着，却不知背后操盘的早换了人。”

虹猫心头一动：“这位沈大小姐，为人如何？”

韩彰思忖片刻：“精明，有章法，该拿的主意从不含糊。”他端起茶抿了一口，目光在虹猫脸上停了停，才缓缓道，“我提醒你一句，那丫头年纪不大，心思可不浅。你若是冲着她去，”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，“我劝你死了这条心。那丫头六岁能背《韩非子》，十岁帮她爹整理案卷，十五岁那年，监察司一个老手想糊弄她，被她当场拆穿，第二天就请辞了。你跟她玩心眼，玩不过。”

虹猫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问：“沈大小姐近来可在京里？”

“不在。”韩彰答得干脆，“好像是往南边去了。具体什么事，我没细问，只知道走得急。沈大人那边，如今是几个老部下在撑着，也就是看个门面。”

南边。湘西。公审。

虹猫心头猛地一跳，拳头不自觉地攥紧。

韩彰见他神色有异，放下茶杯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虹猫悄然松开拳头，扯出一个笑容，“多谢韩大人。”

韩彰盯着他看了片刻，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：“行了，别想那么多。来都来了，晚上留下吃饭。你嫂子上次还念叨你，说你救过她娘家侄儿的命，这份恩情一直没机会还。”

虹猫推辞不过，只好应下。

饭后，虹猫辞别韩彰，走出巷口时暮色已经落尽。街上行人渐少，两旁店铺陆续上了门板，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。

他沿着来路往回走，脑子里反复转着韩彰那几句话。

“那丫头心思深，我有时候都看不透。”

“你跟她玩心眼，玩不过。”

“好像是往南边去了。”

他加快脚步。路过一处街口时，余光瞥见一道灰影在巷口一闪而过。他没有停步，只当是赶路的行人，又或是自己多心。

回到客栈，虹猫坐在床沿，将面馆里听到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随手拈来的谈资，可细想之下，又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。可为什么要说给他听？还是说，那两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听，只是他自己多想了？

他倒了一杯凉茶，一口一口地抿着。

茶凉了。街上偶有脚步声经过，渐渐远去，最终归于沉寂。

他仍旧想不透。

面馆里那两个人，巷口那道灰影，是巧合还是有意？

他吹灭灯，躺下来，睁着眼望着帐顶。黑暗中，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又退下去，反反复复，没有尽头。

迷迷糊糊间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，四周什么也看不清。雾中，有个青色的人影正朝他走来。那人逆着光，面目溶在雾里，问他：“图呢？”

虹猫想回答，喉咙却像被人掐住，一个字也挤不出。那人等了一会儿，脸上浮起一丝自嘲，又像是失望，转身走了。他想追，腿却像钉在地上。他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那人越走越远，青色的背影越来越淡，最后融进了雾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……越来越慢，像是要停了。

虹猫猛地惊醒，后背一片冰凉，冷汗粘腻腻地贴在皮肤上。窗外天色微亮，他怔怔坐了许久。

直到天色又亮了些，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哗。虹猫这才回过神来。他翻身下床，推开窗，冷风灌进来，吹散了屋里的闷窒。

他拍了拍脑袋，将思绪拽回。

出征前，他曾与沈徵见过一面。那人虽在病中，言谈间却仍是一派端方持重，行事有迹可循，性情也可揣度。沈清澜则不同。他摸不清她的底，更看不透她的心思。若残图落在她手里，取回的路只怕要难上十倍。

若韩彰的话不假，此刻京城里能做主的便只有沈徵。绕过沈清澜，直接说服沈徵，这是最好的机会。可这话，要怎么开口？

天色灰蒙蒙一片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黄历，攥了攥拳头。

距离公审，还有十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