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蜷缩在泥泞中，咳出一口血沫，难以置信地看向跳跳，眼中燃起的光迅速熄灭。

那挥刀的手下见跳跳动怒，急忙献殷勤：“护法息怒！属下这就宰了这小畜生，给您出气！”说着便要上前。

“滚开。”跳跳的声音寒了几分，缓步朝那少年走去，“既说年纪相仿，本护法便亲自送他一程，也算他的造化。”

那女童终于回过神来，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事，挣扎着哭喊：“哥哥！哥哥！不要……”却被手下轻易制住，动弹不得，眼睁睁地看着跳跳越走越近。

跳跳在少年身前停住脚步，垂眸看着对方。

少年嘴角溢血，胸口急促起伏，眼中的乞求早已被怨恨取代。他死死瞪着跳跳，咬牙切齿：“魔头……你不得好死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！”

那目光如刀，狠狠剜向跳跳，连一旁的苏白薇都脊背发凉。

跳跳似乎也有一瞬波动。随即，他抬起脚，靴底沾着泥泞与血渍，踩上了少年的胸膛。

苏白薇的心骤然揪紧。她瞧见跳跳的侧脸，下颌线绷得锋利。

接着，他脚底发力，向下碾去。

咔嚓！

一声脆响。

女童的哭喊声骤然停下。她瞪大的眼中，映着少年口中喷出的鲜血。那血溅上了青衫下摆，晕开一片暗色。

少年的头软软歪向一侧，双目圆睁，眼中的光彩迅速褪去，再无声息。

周围静默了一瞬，随即有人高声喝彩：“护法好手段！”

跳跳收回脚，靴底在泥地蹭了蹭，仿佛要蹭掉什么不洁之物。他没有再看那具尸身，漠然转身，对着那吓呆了的女童抬了抬下巴：“这个，带回去。教主要的人。”

“是！”另一名手下上前，用黑布罩住女童的头，粗暴地将她拎起。

“撤。”跳跳的声音依旧平稳，率先转身，朝村外走去。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雾中，手下们紧随其后。

留下一地的泥泞、血迹，和尸身。

苏白薇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凉，那“咔嚓”声仍在耳边回荡。眼前是少年呕血瘫软的画面，还有那冷酷的一脚。

不……不可能……

怎么会……

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，她跌坐在地，耳中嗡嗡作响，头脑一片空白，怔怔望着那具尸身。医者的检视本能却兀自运转，压过情绪，推着她做着冷酷的解析。

不对。

那声脆响……太清脆了，不像胸骨碎裂的闷浊。更像是……肋骨折断的声响。而且，少年呕血后瘫软的状态，虽看似气绝，但脖颈似乎还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。若真被一脚踏碎心脉，瘫软不该是那样……

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她浑身战栗的念头闪过。

他是故意的。

那一脚看似狠绝，实则精准地控制了力道与落点。踩断了肋骨，造成剧痛、短暂闭气与咯血，营造出当场毙命的假象，却巧妙地避开真正致命的心肺区域。那少年……很可能只是陷入假死，并未真亡！这般精准的控制，若非经过反复揣摩与练习，绝难实现。

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撼，比亲眼目睹屠杀更甚。她看向跳跳离去的方向，青色身影早已消失。方才他踩下那一脚时，侧脸绷紧的线条，眼里几乎碎裂的冰……此刻回想，那下面汹涌的，哪里是残忍？

分明是滔天的痛苦，还有刀尖舔血里，孤注一掷的伪装。

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在暗处监视者的眼皮底下，演了这么一出当场格杀的戏，只为给素不相识的少年，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？

如果估算稍有偏差，少年真死了呢？如果伪装被识破，监视者的报告下一刻就会送到黑心虎案头呢？

他在用自己的一切，去搏一个可能毫无意义的可能。

那少年最后活下来了吗？他可知那个“魔头”无情的一脚，实则是赌上性命的拯救？

苏白薇跪坐在地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为了在魔教立足，为了获取那一点可怜的信任，为了最终的目标，他究竟做过多少这样的事？手上不得不沾染多少血？心里又将自己碾碎过多少回？

凉意滑过脸颊。她抬手，指尖触到一片湿冷。低头看手，才发现又透明了几分。

还未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，眼前的景象忽然剧烈晃动、扭曲。村落的残骸、血迹、余烟，还有地上那具少年的躯体，都裂成了无数碎片。

一股引力自脚下涌现，将她拖向更黑暗的深渊。

苏白薇合上眼，任由自己沉沦。

外间，蓝兔心口猝然一疼。她抬眼望去，苏白薇紧闭的眼角正滑下两行清泪，在下颌汇聚，滴落在水青色的衣襟上。

她压下喉间涌上的酸涩，眸中仍有水光浮动。

虹猫察觉她气息变化，转头看来。蓝兔迎上他的目光，轻轻摇头，又瞥了一眼全神抚琴的达达，示意莫要惊扰。

虹猫会意，微微颔首，将担忧压回心底，将更沉稳绵长的内力，徐徐渡入苏白薇体内。

线香又烧短一截，积灰颤巍巍地弯垂。床上苏白薇的身影，仿佛也随之淡薄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