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薇落地时,脚下是湿软的泥土。雨刚停不久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。
她低头时无意间瞥见双脚,比初入幻境时透明了几分。伸出手细瞧,确实如此。即便收回了那些幻象的能量,她的身体仍比最初要虚淡。
是因为精神力随时间流逝?还是强烈的情绪耗散了心神?但有一点确凿无疑:每透明一分,距离这缕神识消散便更近一步。届时即便外间的身躯犹在,属于“苏白薇”的意识也将不复存在。
恐慌再次涌上心头。
她摇了摇头,强行将惧意压了下去。此时多想无益,正事要紧。
她按下心中疑虑,抬起头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村口。天色是将明未明的惨灰,几缕残烟从茅屋后升起。
她看见了跳跳。
他仍是一袭青衣,立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,背对着她。几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手下围在身侧,其中一个正躬身回话,苏白薇听不真切。
跳跳点头,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冷硬得像石刻。随即抬起右手,向前一摆。
那几名手下如得令的饿狼,转身扑向村落深处。几乎是同时,惨叫声、哭嚎声、器物碎裂声,轰然炸开。
苏白薇浑身血液骤凉,想冲过去,腿却像钉在了原地。这是他的记忆,是已成灰烬的过往。她只能看着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几个村民从巷子里仓皇逃出,没跑出几步,便被身后的刀光砍翻在地。鲜血泼洒在泥泞的地面,迅速被脚印践踏成泥浆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柴垛后,被粗暴地拽出。妇人嘶声哭喊,被一刀刺倒,怀里的孩子滚落在地,很快被一只踏下的靴子踩住,再没了声息。
跳跳一直站在槐树下,没动。
他背脊挺得笔直,手垂在身侧,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剑。青衫下摆被风掀动,沾了泥点,还有几处深暗的痕迹,辨不清是什么。
苏白薇牢牢盯着他的背影。她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丝颤抖,或是一点动摇的痕迹。可是没有。他就那样站着,背对着身后的一切,像一尊沉默的石碑。
只有一次。
当一个老丈大声咒骂“魔教畜生”,踉跄着扑向一名挥刀的教徒时,跳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很快,哭喊声稀落下去,只剩下零星的呻吟。
一名手下快步跑回槐树下,抱拳行礼,脸上溅着血,眼里却闪着亮光:“禀护法,清理干净了。只是……翻遍了,没找到那个至阴之体的女娃。”
跳跳沉默了片刻。
“确定都找了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角角落落都翻过了,活口也挨个审过,都说不知情。”手下又低声补了一句,“真是怪事,教主这令下得急,消息怎会走漏……”
跳跳没再追问,缓缓转身。
苏白薇终于看清他的脸。
他脸上一片漠然,无悲无喜,像覆了层面具。那双总噙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冷得吓人,里头盛着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灭,复杂难辨。
他的目光扫过村落,掠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,最后,落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,紧绷的下颌松了一瞬。
“撤。”
一声令下,众人正要撤离,村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瓦罐被碰倒。
跳跳耳尖微动,脚步未停。
一个手下却警觉地竖起了耳朵:“护法,里头好像还有动静。”
跳跳余光瞥见林间人影一闪,是教中派来监视的眼睛。他神色未变,淡声道:“去瞧瞧。”
两名手下提刀折返。
不多时,一阵孩童的抽噎声响起,由远及近。先前回话那人拖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走过来。女童衣衫褴褛,脸上脏污,一双眼里蓄满了泪,浑身僵硬,连哭都忘了。
几乎同时,旁边的草垛被撞开,一个少年冲了出来,嘶吼道:“放开我妹妹!”
少年双目赤红,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他扑向提着女童的那人,旁边另一名教徒抬脚踹在他膝弯。少年闷哼跪倒,被踩住背心。
“小崽子还挺横!”踩着他的手下狞笑着举起了刀。
“等等!”少年奋力抬起头,目光在几个黑衣人身上急扫,最后定在跳跳脸上。他看出了谁是头领。
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挣脱了背上那只脚,连滚带爬地扑到跳跳脚边,一把抱住了他的腿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!求您放过我妹妹……她才七岁,什么都不知道!”少年仰着头,额上的血混着泥水流进眼睛,他却眨也不眨,死死盯着跳跳,“我替她!用我的命换她的!求您了!”
见跳跳没有驱赶,少年眼中燃起一丝光芒,声音嘶哑破碎:“我们……我们年纪差不多大……您发发善心,可怜可怜我们……”
跳跳脸上仍是一片漠然,可苏白薇却从他眼底瞧见一闪而过的挣扎。
这少年,确实与他年纪相仿。而那女童,算来也与他青龙门遭劫时的年岁相近。
提着刀的手下已追到近前,狞笑道:“小杂种,跟护法攀交情?你也配!”刀光一闪,直劈向少年脖颈。
跳跳一脚踹在少年肩头。这一脚力道极重,少年惨叫一声,向后翻滚出丈余,恰恰避开了那道落下的刀锋。泥水随着他的翻滚溅了那持刀手下满身。
“不长眼的东西!”跳跳冷声喝道,“脏了我的靴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