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景象再次聚拢,苏白薇身处一间阴冷的石殿,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。
高座上,黑心虎支着额。
阶下跪着一人,青衣背影笔直,是跳跳,却比先前村口时更年轻些,面容尚存几分少年的青涩。
黑心虎抬了抬手,一名黑袍教徒端来托盘。盘里摆着一只白玉杯,杯中的液体猩红浓稠。一条水蛭似的半透明蛊虫,正在酒液里扭着,扭动的节奏,竟和酒液的波纹丝丝相合,仿佛它们本该这样共生一处。
苏白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控心蛊的子蛊!她绝不会认错。母蛊控魂,子蛊噬心,一旦服下,性命便系于下蛊者之手。
黑心虎身体前倾,指尖不紧不慢叩着座椅扶手。“嗒、嗒”的声响,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喝了它。从今往后,你便是本座的护法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”
跳跳低下头,目光落进杯中。那蛊虫似是感应到活人的气息,扭动得愈发急促。他瞳孔一缩,脸上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净,只剩一片空白。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,指节泛白,微微发颤。
紧接着,他紧绷的指节一寸寸松开。一丝笑意从唇角漾开,顺着脸颊漫到眼角,如面具的机关被逐扣启动。抬眼时,整张脸都漾着受宠若惊的光彩。
“属下……谢教主厚爱!”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,双手却稳得出奇,捧起了那只白玉杯。指尖抵着杯壁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苏白薇看见他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,像是将涌到喉间的东西咽了回去。
随后,他仰起头,将杯中之物尽数倾入口中。吞咽的动作干脆利落,脖颈线条绷紧一瞬,又很快松弛,滚动的喉结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轮廓。
他甚至咂了一下嘴,仿佛在回味琼浆玉液。脸上笑容愈发灿烂,眼中盛满明亮的光。可就在笑容最盛的刹那,他眼中映着的火光倏地一暗,仿佛魂魄在极致的表演中短暂抽离,随即又被迅速拽回,沉入眼底。
黑心虎的目光在跳跳的喉间停留了片刻,仿佛要穿透皮肉,确认那蛊虫已落入腹中。
“好!”黑心虎大笑,笑声在石殿中回荡,震得壁上火把光影乱颤。
苏白薇只觉那笑声瘆人,寒意爬上脊背。
他起身,走下台阶。
嗒,嗒,嗒……
脚步声并不高,却每一步都带着威压,重重砸在人心头。越靠近,那股压迫感便越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在跳跳面前站定,伸出右手,抚上跳跳的脸颊。
那动作竟带了丝“慈爱”,却更像检查刚入手的兵器是否称手。拇指戴着玄铁扳指,在跳跳颧骨上稍用力,像在测试骨骼的硬度。
“本座信得过你。”黑心虎居高临下俯视着他,像在审视一件刚打上印记的器物,没有丝毫温度,“毕竟,蛊虫总比人心可靠。”他略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沉,“往后好好为本座办事,前程……自是远大。”
跳跳依旧仰着脸,任由那只手在颊边停留。眼里的热忱半分未减,他甚至主动将脸颊往扳指上蹭了蹭,声音激动得发颤,满是诚惶诚恐:“属下……定为教主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!”
苏白薇胃里一阵翻搅,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。她看着那张“欣喜”的笑脸,那“驯顺”的姿态,看着扳指刮过他青涩的脸颊。
她太了解他了。此刻他笑得愈盛,心里那把刀便绞得愈深。那吞下去的何止是酒与蛊虫?那是他残存的骄傲、竭力维持的干净,是那个关于“自我”的最后一点完整。
她的血曾温养母蛊,而他成了子蛊的承受者。心口一阵刺痛。都是苏家的错,都怪……她猛地掐断念头。不,苏家确有罪责,但真正的罪魁是黑心虎,是赤练,是那些践踏生命的恶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