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响起。
起初是遥远的一声泛音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漾开涟漪。苏白薇蜷缩着,那些辱骂与拳脚仍在周遭肆虐,可那声琴音却穿透了嘈杂的声浪,落入她耳中。
铮。
又一声。
清冽,平稳,带着镇魂涤虑的穿透之力。琴音不疾不徐,如冰泉漱石,一声接一声,在这片混乱中生生劈开一线清明。
苏白薇混沌的脑子蓦地一清。
她这才意识到,好像……不疼。落在身上的拳脚竟没生出半分痛感。
她茫然抬起头,视线有些模糊。恍惚间,瞧见自己周身笼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,将自己与外界隔开。那些污言秽语、扭曲的面孔,在这层光晕之外叫嚣、冲撞,声音却像是从水底传来,沉闷而失真。
她怔住了。
是了。
是虹猫他们。
这光晕,是他们渡入她体内,用以护持她神识的内力,在此地显化而成的屏障。那些拳头、石块、唾沫,并未真的落在她身上,而是被这层屏障挡住了。若非如此,她这缕神识,恐怕早已被这些狂暴的意念冲撞得支离破碎。
一阵恐慌骤然袭来。她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双手都是完好的,却异常透明,能看见底下的青石板纹路。指尖轮廓模糊不清,仿佛随时会融进空气里。不仅是手,整个身体都轻飘虚浮,像个一触即破的泡影。
琴音悠悠淌入,一声声,将她涣散的神志慢慢拢住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恐慌渐渐褪去,复归沉静。
她是苏白薇。她是来带他出去的,不是来陪他一同沉沦的。
床榻边,虹猫最先察觉到变化。渡给苏白薇的内力,先前只觉无从着力,还被疯狂消耗。此刻那股滞涩的力道明显舒缓,虽依旧沉滞难行,却再无被彻底吞噬的感觉。
他抬眼,看向对面的蓝兔。蓝兔见她脸上的灰败之气正渐渐褪去,呼吸虽弱,却比先前平稳。察觉虹猫的视线,她转过目光,朝他点了点头。
莎丽紧抿的唇线松开了些,输送内力的手臂不再抖得那般厉害。
大奔喘了口粗气,嘀咕道:“好像……没那么沉了?”
最明显的还是逗逗。他哆哆嗦嗦抹去额角的汗,瞥见那炷香又燃了一截,积了长长一截灰,弯曲着,摇摇欲坠。心头焦灼如焚,指尖却察觉到跳跳的脉象中,那股横冲直撞的狂暴之势,似乎……隐隐缓和了一丝。虽仍是凶险,却不再是全然失控。
达达端坐于古琴后,双目微阖,神色凝重。指尖在琴弦上抚、挑、捻、拨,每一个动作都倾注他全部心神。
虹猫收回目光,重新凝神于内力输送,紧绷的肩背松了一分。还远未到松懈之时,香仍在燃。但至少,那扇眼看就要闭死的门,被这琴音堪堪抵住了一道缝。
希望,正从这道缝隙里,艰难渗入。
逗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捻起一根更长的银针,对准跳跳颈侧一处要穴,比划了两次,终是稳稳刺入。这一次传来的反震之力,确确实实小了一些。
幻境内,苏白薇抱膝蹲在墙边。四周的谩骂与围攻仍未停歇,但那层淡金色的护体光晕始终笼着她。
她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,一个念头闪过——跳跳不在这里。
那该如何离开?硬闯?这些幻影似乎无穷无尽。躲藏?意识的世界,又能躲到哪里?
她蹙眉沉思,正凝神时,忽然察觉一丝异样,体内似乎有力量在缓缓回流。低头看去,原本几近透明的手掌,轮廓正慢慢清晰,指尖也有了几分真切的触感。
而那些围攻她的人,动作开始迟缓,声音也逐渐低弱下去,如同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。他们的数量,似乎也在减少。
恍惚间,她听见人群中一个声音冷冷道:“你的存在,本身就是灾祸!”
苏白薇浑身一僵。
一阵惊悚感骤然袭来。这正是北邙山那日赤练的诛心之语,也是她夜半惊醒时,梦魇深处时常响起的声音。
她想起先前的种种异常。那跪在台上的“苏白薇”眼中的灰败与疲惫,那些街坊脸上过于真实的憎恶细节……这些,跳跳根本无从知晓。
进入此地的是她的神识。此处一切,本应皆由跳跳的心念所化。可这些幻影为何对她的过去了如指掌,就连从感激到憎恶的心思,都正好契合她心底最深的恐惧?
除非……
灵光闪过,劈开迷雾。
除非,攻击她的,从来不是外部的幻境。
而是她自己。
是她内心深处,对自己“不该存在”的最深畏惧,在此地被唤醒、放大,化作了这些熟悉的攻击者。当她将心神聚焦于这些幻影时,她的恐惧便滋养了更多唾弃与伤害。而当她的心念转向如何挣脱、如何行动时,那些幻影的力量便随之衰减。
困住她的,从来都是她自己。
一念通明,周遭的声音变得更加遥远、模糊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慌乱已被压下,归于清明。
既然如此,破局之法,不在外,而在内。
她不再试图对抗或逃离这层幻境。相反,她将全部心神收归己身,感知神识重新凝聚带来的力量。随着她的专注,周身那层护体金光似乎也随之明亮一分。
周围的人影消散得更快了,如同曝晒在烈日下的薄霜。辱骂声渐渐淡去,化作断续的杂音。
整个幻境开始隐隐动摇。
要跨越此处,并无捷径。唯有一条路——直面它。直面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:即便身份暴露,过往的善行全被否定,她还能站得稳吗?还敢坚信自己的选择吗?
她抬起手,掌心之中,渐有微光凝聚,成形。
是那支木槿银簪。
她将它虚握在掌中。簪身流转着温润的光,接缝处那抹幽蓝在闪烁。恍惚间,仿佛又看见那人将簪子别于她发间时含笑的眉眼,听见他认真的话语:
“断过,才好。”
“正因如此,它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孤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