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被轻轻触动。
残缺,亦可为美。断裂,亦能重续。过往的一切铸就了今日的苏白薇,那些痕迹,本就是她的一部分。
她又想起那夜月下莲池,两人满身污泥,却笑得酣畅淋漓。他带笑的眸子映着月色与水光:“脏有这么可怕吗?”
唇角微微扬起。
更远的记忆里,是他望向冷月的侧脸,声音里带着执拗:“心这玩意儿,脏了就是脏了,洗不白;没脏的,泼多少脏水也盖不住那点光。”
一缕泛音掠过耳畔,心底也跟着清明了几分。
脏又何妨?干净又何妨?外界如何定义都好,她行医施救的发心是善,是悲悯,这都是真的。纵使旁人不领受,纵使惹来憎恶,这份真,始终都在。
眼中的光渐渐亮了起来。心底某个绷紧的角落,忽然松开了。
世人如何看她,重要么?各人眼中本就映着不同的模样。若他们执意误解,便由他们去。那些目光杀不死她。
能杀死她的,从来只有那个审判自己的自己。
苏白薇的心沉静下来。她抬起手,将银簪插入发髻。簪尾触及发丝的刹那,一股暖流自顶心贯下。仿佛不是簪子固定了发髻,而是将那个一度飘摇的自我,锚定在此处。
“你的存在,本身就是灾祸。”
赤练的话语又一次刺来,眼前仿佛浮现出药人狰狞的面孔,空洞的双目泛着青光,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。
苏白薇脸色一白,身子晃了晃,扶住墙壁才稳住。然而,下一刻,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幻象,直视那个优雅品茶的身影,声音坚定。
“不。我之所以存在,在于能感受晨光与晚风,在于走自己选择的路,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。这些,无人能否定,更无人能夺走。我的存在,是我的选择;我的意义,由我自己定义。”
银簪裂隙中,那缕幽蓝随着她的话语流转,绽放光华。那道身影触到光芒,便如雾气遇阳,化作虚无。
眼前浮现出药人空洞的眼。又一道声音响起:“他们,都是你害的。”
苏白薇扶着墙,缓缓直起身。目光越来越稳,也越来越坚定。她面向那片幻象,字字清晰:“造成灾祸的,是赤练,是黑心虎,是那些贪婪、罪恶、罔顾性命之人。不是我。不要妄想将他人之罪,强加于我。”
药人的幻象开始波动,扭曲,重组。那一张张空洞的面容逐渐模糊,取而代之的,是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——虹猫、蓝兔、莎丽、逗逗、达达、大奔。
他们都在看着她,可眼神却是陌生的,没有半分暖意,只剩冰冷的疏离。
“白薇。”幻象里的虹猫开口,声音平静,却字字刺进心底,“你终究……是魔教出身。”
苏白薇心头刺痛,鼻尖一酸,眸中闪着泪光。她最怕的,莫过于此。这些给予她新生,被她视为亲人同伴的人,因她的过去而背过身去。
幻象中,蓝兔别开了脸,莎丽眉头紧锁,逗逗摇头叹息……每一副神情都揪紧她的心。
她扶着墙的手指在颤抖。
就在这时,一缕琴音淌入,清澈温润,带着抚慰的韵律,托住她下坠的心神。
她想起莎丽在床边握住她手时说的话:“路不是谁事先铺好的,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”想起虹猫挡在她身前时毫无犹疑的背影,想起蓝兔眼中始终如一的关切与柔和……这些,才是真的。
眼前的幻象,不过是心魔抽取她心底最深的畏惧,捏造出的虚妄之影。
她深吸一口气,颤抖的手指缓缓收拢,握成拳。再抬起眼时,眸中最后一丝动摇已被压入眼底。
“我的出身无法选择,”她迎向那些虚幻的身影,“但站在何处,与谁同行,是我自己选的路。他们若真因此弃我,”她略作停顿,声音愈加平稳,“那只能说明,我们本就不同路。而我,问心无愧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七剑的幻影骤然僵住,如同风干的沙塑,寸寸龟裂,最终化作无数微光,消散无踪。
外间,达达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,指尖在琴弦上一拂,一道清越的旋律跃出,如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晨光,充满希冀。
床榻上,苏白薇一直紧攥的右手,缓缓松开。五指舒展,掌心向上,虚虚地搁在身侧。那是一个卸下防备,近乎全然接纳的姿态。
一直关注她的蓝兔,瞳孔一缩,眼眶瞬间发热。虹猫察觉到她的目光,与她对视一眼。
幻境内,随着七剑幻影的消散,周围的景象也随之变幻。
那些狰狞的村民重新变回记忆中平和的模样,辱骂声渐渐消失,他们恢复了各自寻常的神态,在街角往来行走,专注于自己的生计,仿佛从未曾向她投来一瞥。
紧接着,整条街道与行人,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,迅速淡去、消融,化作更多淡金色的光点,如同归巢的萤火,向她涌来,融入她体内。
一股温热的实感自四肢百骸升起,仿佛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流。她低下头,看见原本透明的手掌,正迅速变得凝实,肤色重现,连指尖也泛起了淡淡的血色。她尝试着收拢五指,能真切感受到握住的实在感,不再是虚浮的泡影。
原来,当她收回所有向外投射的恐惧,幻象便失去了赖以维系的源头。那些曾用来攻击她的能量,反而流转回归,化作了滋养自身的养分。
她脊背挺直,如竹立雪中。目光平静,扫过这片由心念构筑的牢笼。
而后,她听见了琉璃碎裂般的轻响。
咔嚓!
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。眼前的街道、墙壁、天空,绽开无数道裂痕,如蛛网般急速蔓延。每一片碎裂的瞬间,都闪过一张辱骂她的脸,但在迸散前,那张脸又恢复成记忆中感激的模样。
整片幻境如同被打碎的镜面,在她眼前四分五裂,片片剥落,最终消散于虚无。
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。
一股力量牵引着她往下坠。苏白薇感知到,那股力量里,透着熟悉的孤绝与撕裂感。
是他。
她撤去所有心防,不再有任何抗拒,任由自己向下坠落,朝着那股引力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床边,苏白薇的面色复归原本的苍白,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。跳跳体内那股狂乱的真气也明显和缓了些。
几人只觉输送内力顺畅了不少,浑身轻松了许多。虹猫凝重的神色舒展了几分,蓝兔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,又迅速被她压下。莎丽长长舒出一口气,随即更专注地输送内力。大奔虽不明就里,但见两人状态好转,忍不住咧开嘴,憨实地笑了。逗逗带泪的脸上也终于透出喜色。达达指下琴音愈加沉稳宁和,如静水深流。
香,已燃过半。香灰,簌簌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