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。

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场地，像褪了色的旧戏台。中央石台上跪着一个身影，月白的衣裙沾满泥污与秽物，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可苏白薇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是“她”。

或者说，是跳跳心中那个将被推上公审台，被千夫所指的“苏白薇”。

台下，黑压压的人群攒动，看不清具体面容，只有无数张开的嘴，喷吐着恶毒的咒骂。

“魔教妖女！滚下来！”

“杀了她！替天行道！”

“装得倒好，什么圣手医仙，呸！”

烂菜叶、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台上那个身影。她只是跪着，头垂得很低，肩膀微微发抖，不曾辩解，也未抬手遮挡。

苏白薇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。心口闷得发紧，却没有上前。这是跳跳的恐惧，是他为她预想的最坏结局，并非现实。此刻的她，不过是个闯入的旁观者。她该去找他，找到这幻境的核心，带他离开。

就在她移开视线，试图寻找他时，那“去死”的声浪陡然拔高，变得越发真切。几个面目狰狞的汉子挤出人群，直扑石台，伸手就要去揪“她”的头发。

苏白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拽回，呼吸一滞。

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发丝的刹那，石台周围窜起数道微弱的青光，交错成网，将几人狠狠弹开。青光明灭不定，时断时续，仿佛随时会熄灭。那是跳跳潜意识里仅存的力量，正在艰难地抵抗。

这一幕深深刺中苏白薇。

即便在他最深的梦魇里，他仍在保护她。哪怕力量已如此微弱。

台上的“她”似乎有所感应，缓缓转过了头。那张脸，是苏白薇的脸，可眼神空洞，嘴角挂着惨笑。目光没有焦点，扫过人群，最后，竟定定地落在了真正的苏白薇所站的方向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苏白薇如遭雷击。

那并非跳跳凭空捏造的幻象。那眼神里的灰败，深不见底的疲惫……太过熟悉。那是她在回春堂无数个深夜里，对镜自视时曾见过的眼神。他怎么可能知晓……念头刚起，便被另一个声音彻底淹没。

“是我的错……”

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，响在她意识深处。是跳跳的声音，破碎，颤抖，浸透了自我憎恶。

“都是因为我……”

不是的。苏白薇在心底急急否认。她想开口，却发不出声音。这幻境正在排斥她的介入。

就在这时，石台上“她”的脸，忽然扭曲了一瞬。五官如同融化的蜡，缓缓流动、重塑。待再度清晰时，跪在那里的人，竟变成了跳跳。

青衣染血，他代替了她，跪在了那个位置。台下的人群瞬间沸腾，所有攻击的矛头尽数转向他，唾骂与憎恨如实质的刀剑，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。

苏白薇看着那个代她受过的身影，心头刺痛。

“不！”

强烈的情绪冲垮理智，她终于嘶喊出声，不顾一切朝石台冲去。就在她踏入人群的瞬间，周围的一切轰然剧变。

灰蒙蒙的天光骤然刺目，如同盛夏正午，烈阳直直曝晒下来。脚下的土地化作坚硬的青石板，是某个熟悉的街口。

她察觉自己的身体变透明了些，甚至隐隐感到一阵虚乏。周围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影，脸上的雾气正迅速消散，露出一张张熟悉的脸。

疑惑倏然掠过心头：这里若是跳跳的幻境，他怎会认得这些人？连神情细节都如此真切。可来不及深想，眼前的面容已攫住了她的心神。

卖豆腐的阿婆，曾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，说她开的方子治好了孙子的咳疾。此刻她挎着菜篮子，朝她狠狠啐了一口：“呸！装什么菩萨心肠，原来是魔教的妖人！”

街尾药铺的掌柜，从前常以低价匀给她紧缺的药材，总夸她心善。此刻他挤在人群最前，手指几乎戳到她眼前，厉声骂道：“我竟把药卖给了你这等脏东西！真是晦气！”

还有那曾抱着高热幼子，深夜叩响回春堂门的年轻妇人，那时急得泪流满面。此刻她也挤在人群中，怀里的孩子正哇哇大哭，她却只顾朝着苏白薇尖声嘶叫：“你那脏手碰过我儿！你会害死他的！滚！滚出这里！”

更多人围拢过来，全是她曾救治过，或曾对她流露过善意的人。他们脸上的感激与亲切早已荡然无存，只剩下鄙夷与愤怒。

“我没有……我不是……”苏白薇想辩解，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彻底吞没。随着人群越聚越密，她的身体变得愈发透明，声音也越来越细弱。

“还装！”

“打死这妖女！”

“给枉死的弟兄偿命！”

不知是谁先动了手，一颗臭鸡蛋砸在她肩头，黏腻的蛋液顺着衣衫滑落。紧接着是更多的东西，烂菜叶、唾沫、碎石……一块尖利的石子划过她额角，温热的液体淌下，模糊了半边视线。

她踉跄着后退，背脊重重抵上墙壁。

无处可逃。

那些熟悉的面孔不断逼近，眼中的恨意真实刺骨。曾给她塞过糖糕的大婶，此刻挥舞着擀面杖；曾恭敬称她“苏先生”的樵夫，举起了柴刀。他们吐着她听不懂的恶毒诅咒，伸出手撕扯她的衣衫，拽拉她的头发。

疼痛是真的，屈辱是真的，那百口莫辩的绝望，更是真得让她浑身颤栗。

眼前又挤来一张熟悉的脸，是那名难产的妇人。

记忆猝然浮现：那日她刚取完心头血，虚脱得几乎站不稳，那家人的哭嚎便撞进了回春堂。胎位不正，血已浸透床褥，稳婆摇着头让准备后事。她让人用门板抬着自己过去，冷汗浸透鬓发，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针，却还是强聚精神，金针渡穴，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两条命。最后那声婴啼响起时，她眼前一黑，几乎昏死过去。

如今，那妇人也在人群里，嘴唇哆嗦着，眼里噙着泪，目光躲躲闪闪，不敢与苏白薇对视。可那骂声还是从她齿缝间漏了出来，混在四周的喧嚣里，字字含糊，却又字字清晰。

心头仿佛重重一击，她的身体愈加透明，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轻烟散去。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，她只能蜷缩起来，徒劳地抱住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