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薇心中一凛,右手从枕边摸出针囊。左手不便,她以腕代掌,强忍伤口撕裂的痛楚,勉力抽出几根银针,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。
她缓了口气,凝神催动内力,缓缓探入他心脉。然而,内力甫一深入,便像撞上一堵无形坚壁,一股强横霸道的反震之力骤然涌出。
咻!咻!咻!
银针竟被激得倒射而出,钉入墙壁,针尾犹在震颤。苏白薇身形一晃,喉间腥甜上涌。她侧过脸避开他,“噗”地一声,一口鲜血喷溅而出,洒落在床边的地上。
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逗逗提着药箱冲进来,宫女提灯紧随其后。屋内,跳跳面如金纸躺在床上,苏白薇坐在床沿,右手强撑着床板稳住身形,唇边血迹未干。
逗逗心头重重一沉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几步抢到床边,扫过地面血迹,药箱往地上一搁,三指已搭上跳跳腕脉。
苏白薇看向宫女:“劳烦姑娘,去请虹猫少侠他们,都来。”
“是。”宫女快步退去。
逗逗指下脉象乱如沸水,真气在跳跳体内横冲直撞。他眉头越拧越紧:“怎么会突然……”
“心气郁结,急火攻心,真气逆行。”苏白薇截断他的话,“他神志困在心魔幻境中,外力一探便遭反震。方才我试过,银针皆被逼出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右手已再开针囊,左腕按定囊面,抽出一根长针。
逗逗瞥见她唇角的血痕,又看向她不住轻颤的左手,急道:“你先顾好自己!这反震之力你也受了内伤!”
“我无碍。”苏白薇目光落在跳跳脸上,“逗逗,我需要你们相助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苏家有一门禁术,可集众人内力为桥,护持一人神识,侵入中术者的心魔幻境。”她抬眼,眸色深沉,“我要进去,带他出来。”
逗逗脸色骤变:“你要进他的幻境?胡闹!那是他自己的心魔,你一个外人强行闯入,若被他神识排斥,或是被他那些负面心绪吞噬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你们在外护持。”苏白薇针尖悬在他心口上方,声音沉静,“以众人内力结成护网,托住我的神识。若我在里面支撑不住……或是……”一阵眩晕袭来,她闭眼定了定神,“或是被他的情绪反噬……你们立刻切断内力连接,将我强行拉出。”
“若切断不及时呢?”逗逗声音发紧。
“我的神识可能会被扯碎,永远困在他的幻境里。或者……”她咽下喉中涩意,“两人一同沉沦。”
逗逗倒吸一口凉气:“强行分离,你的灵识必受重创,他也会伤上加伤!更何况,以你现在的身子,精神力根本经不起这种耗损。一柱香……若一柱香内出不来,你精神力耗尽,外面这具身子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,甚至神智尽失!白薇,这太险了,我们再想别的法子!”
“从外疏导的路,已经断了。”苏白薇摇头,声音有些虚弱,“他真气失控,若强行以外力逆转,只会损他经脉,甚至……”她眼前有些发黑,指尖掐进掌心,强提精神,“震裂腑脏。逗逗,你是大夫……该明白,有些急症……缓药救不了命。”
“你这是在赌命!”逗逗按住她执针的手腕,声音发颤,“若是虹猫在这儿,也绝不会同意你这么做!”
苏白薇的手腕在他掌心发颤,不知是力竭,还是伤口作痛。
“逗逗,”她抬头,迎向他的目光,“他等不起。多拖一刻……心魔便深一寸,真气对经脉的冲撞就更烈一分。此刻施救……”她气息一时接不上,喘了口气,才续道,“或许还能不留后患……再晚……即便人能救回,功力能存几成?神智……能否清醒?你想过么?”
逗逗被她问得一怔。他自然清楚脉象凶险,也知道耽误不得,可一想到她要走的路,本能便要阻拦。
“从医理上,你说得对。但从情谊上,”他声音颤抖,握着她手腕的手收得更紧,“我绝不能看着你送死!”
“这是我的选择。”苏白薇望进他眼底,一字一句,说得郑重。
她左臂格开逗逗的手,干脆决绝,不容转圜。
逗逗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她再次俯身,凝神,将第一根长针缓缓刺入跳跳心口大穴。方才的反噬余劲未消,指尖微颤,却被她以意志力强行稳住。
烛火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跳动,视野开始昏蒙,她咬破舌尖,借着锐痛强聚精神。额角渗出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在下颌处凝成一滴,坠在跳跳衣襟上,洇开一点暗色。
逗逗僵在原地,看着她沉静的侧脸,又看向床上气息愈发紊乱的跳跳。他想拦,手却提不起力气,眼睁睁看着她拈起最后一根银针,针尖对准自己头顶百会穴,指尖颤意仍未平息。
“别告诉他们实情。就说……是寻常的走火入魔,需合力疏导。”
她勉力凝起最后一丝精神,手腕陡沉,针尖没入。
苏白薇身子一颤。她深深看了跳跳一眼,低声道:“我带你回来,等我。”随即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轻缓,仿佛进入深沉的睡眠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