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薇抬头看向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:“当年,你和木槿在乱葬岗设局时,我在回春堂拖住追兵。怕他们搜得太快,也怕他们肆无忌惮,我曾暗示回春堂是圣火堂主为我所建,借这层关系稍作震慑,逼他们收敛手脚。那时情势紧急,顾不得周全。他们搜查时,也确实看见了圣火堂的火焰纹印记。”
她转回脸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他,眼神看似平静,指尖却已深深掐进掌心:“卢君安一时不能想到,或许因为圣火堂并非魔教总坛,只是外舵。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当年那么多人亲眼见过,亲耳听过,总会有人记得,总会有人想起。迟早会有人,把这条线重新连起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,这件事,瞒不住的。”
跳跳僵在原地。
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,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。他看不清她的脸,只听见她沉重的呼吸,和自己脑海中嗡嗡的轰鸣。那黑暗仿佛有了重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原来那根刺,早就埋下了。在他们相遇之初,在她为救他不得不显露痕迹的那一刻,就埋下了。这些年的安宁,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迟迟未落,而他们竟天真地以为,只要走得够远,便能永远逃开。
五雷轰顶,都不足以形容此刻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僵了四肢百骸。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惧意,眼前晃着她将要面对的一切:审视、唾弃、围攻,还有无休无止的追杀。末了,是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时日的所有铺排与算计,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他以为自己在织网布局,在为她扫清前路。却不知,原来最大的陷阱早在他们脚下张开。这些年,他们不过是在陷阱边缘小心翼翼地行走。这一切,皆因护他而起。
他又想到,若与他无关,苏白薇的身份本不会掀起波澜,无人会去深究一个医女的过往。可如今她与他站在了一处,敌人为了斩断他的羽翼,打击七剑,便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。
还是因为他。
他自以为在护着她,可所有风雨的源头,都指向他。或者说,他本身就是一片深渊,只会将走近的人一同拖入悬崖。这样的人,又如何配得上被爱,配得上被如此珍重地对待?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,还有牙齿磕碰的“咯咯”声。
黑暗里,苏白薇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。她的手心,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温热。
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:“要是那年,你没有救我……”
“要是那年我没有救你,”苏白薇截断他的话,五指用力,紧紧握住他,“黑心虎已经复活,而我,依然是圣火堂里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‘血鼎’。”
她眸中含泪,在黑暗中闪着光:“这半年来,是你让我知道何为自由,怎样才算真正活过。这一切,都是因为你,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却有泪珠滑落,“这是苏家欠下的债,是我的因果,与你无关。不要把所有的错,都揽到自己肩上。”
跳跳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。眼前仿佛炸开一片白光,无数画面涌入——武林大会上,她被推到无数双眼睛中央,那些她曾亲手救治过的人对她怒目而视,唾沫横飞地咒骂着“魔教妖女”。鄙夷、愤怒、憎恶的目光像淬毒的针,从四面八方扎向她。有人将她过去施赠的药囊狠狠摔在地上,有人朝她吐唾沫,更有人试图冲上前对她动手。而她只是站着,孤零零地,像一片随时会被怒海吞噬的叶子。
他想冲过去,想将她护在身后,可人群如铜墙铁壁,将他们隔开。他嘶喊,却发不出声音;他挣扎,却挪不动脚步。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那片单薄的月白身影,被滔天的恶意吞噬。
再睁开眼时,他眼底已是一片赤红,仿佛刚从炼狱中挣脱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“我去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几乎语无伦次,“我去杀了他们……所有当年在场的人,一个都别想活!”他挣开她的手,踉跄着扑向悬挂的剑,下地时却因伤重摔倒在地。他咬牙撑起身,颤抖着手将剑取下。伤口剧痛,他后背被冷汗浸透。
“跳跳!”苏白薇忍痛追过来,右手攥住他握剑的手腕,指尖泛白,“你冷静些。”
跳跳仿佛清醒了些。他浑身一震,青光剑“哐当”一声脱手落地。他反手握紧她的手,声音仓皇无措:“我们离开这儿,什么都不要了……公审不去了,火折子也不要了,随他们谁爱争谁争去。只要离了这是非地,你就不会有事……对!我们走……我们现在就走!”
他目光掠过她缠着纱布的左手,猛然意识到,她这般伤重,根本经不起颠沛流离。现实的刺痛将他从狂乱的幻想中拉回一丝。
他竟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笑了。
恍惚间,青龙门覆灭那夜的雷声轰然回响,熟悉的身影接连倒下,鲜血混着雨水汇成小溪。他双眼渐渐失焦,双腿一软,直直向前栽去。
“跳跳!”
苏白薇慌忙扑过去,垫在他身下。他重重摔在她身上,撞得她眼前一黑,腰腹伤口仿佛炸开,疼得她几乎昏厥,唇角溢出一道血丝。
待那阵剧痛稍缓,她咬牙从他身下挪出些许,却察觉他身体僵硬、冰冷。她脸色骤变,右手搭上他腕脉,竟是气极攻心,内力失控,真气逆行。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来人!”
一名宫女推门而入,屋内光线昏暗,她先是一愣,见跳跳正压在苏白薇身上,惊呼一声,快步上前:“公子他……”
“快扶他上床。”苏白薇竭力压稳声音,仍泄出一丝颤意。
宫女小心将跳跳搀扶到床上躺好,又回身将苏白薇也扶至床沿坐下。
“褪去他上衣。”
宫女利落地解开他衣襟,让他平躺。
“点灯,去请逗逗神医。”
烛光亮起,宫女的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跳跳皮肤下,真气正不受控制地暴走,形成一道道骇人的凸起,如活物般窜动。苏白薇右手触上他的额头,忽而灼烫似火,忽而冰冷如霜。她指尖小心撑开他的眼睑,只见瞳孔缩如针尖,黯淡无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