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穿过树叶，沙沙作响。

跳跳坐在那儿，一动未动，唯有握着茶盏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
苏白薇深深吸了口气，风带着茶香拂过她的脸颊。

“可当我认下，‘是的，我有时就是不干净’，反倒自由了。这时的我，能干净，也能不干净，才算真的强大。我自己认了，便再不怕人说我脏，这世上谁也别想用‘不干净’三个字伤我。”

她的话如一缕柔中带锋的光，直抵心底，他脸上的平静悄然裂了道缝。

是啊。他拼了命想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、那些阴狠的算计藏起来，想把自己裹进“光明”里，仿佛这样才配站在她身边，配得上七剑的信任。所以当六剑不认同他的方式，连她也不能站在他这边时，他才会那般难受。他自己都憎恶着那部分的自己，却又只能靠着它们，守着眼前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光。

他喉结滚了滚，手中的茶盏晃得愈发明显。

苏白薇自嘲地笑了笑：“我知道，用毒、用暗器，不光彩，是下三滥。可我也清楚，我就这点本事。我做不到像虹猫蓝兔那样，凭一身武功光明正大地赢，去护住想护的人。我只有用我仅有的法子，去守我在乎的人。”

跳跳心尖一颤。

“如果做个干干净净的人，代价是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被毁掉，”苏白薇手腕倾斜，盏中茶汤倾泻而下，仿佛也将过往对“清白”二字的执念一同倒尽，“那我宁愿，有时不那么干净。”

她将空盏放回石桌，“嗒”一声，同时落进两人心底。她抬眼，眸光清亮，直直望进他泛红的眼眶里。

跳跳怔怔地看着她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。一阵酸楚涌上鼻尖，他来不及掩饰，一滴泪倏地滑落。

苏白薇朝他伸出右手。那只手带着伤后的虚软，却伸得平稳而坚定。

“若你为了守住要紧的东西，不得不走进暗处，不得不弄脏自己的手，”她看着他，目光清澈坦荡，“让我陪你一起，可以么？”

风停了，蝉声不知何时已歇。整个园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至少，我能用我的方式，让那条路，不那么脏。”

跳跳心头重重一撞，震得耳畔嗡嗡作响。六剑总怕他坠入深渊，拼了命想将他拉回光明里。而眼前这个人，这个曾拼尽全力远离一切污浊、守着那点清白不肯松手的人，如今竟肯为他，主动踏入那片黑暗。

他忽然懂了。她要做他的锚，怕他在夜色里走丢，让他不管走多远，一回头便能看见那点光。

他闭上眼，喉结艰难地滚动。风穿过枝叶缝隙，沙沙作响，宛若温柔的耳语。

苏白薇伸出的右手开始发颤。腰腹的伤口被这个姿势牵扯着，一阵阵钝痛袭来，额角渗出冷汗。可她依旧倔强地伸着手，指尖在午后的光里，白得近乎透明。

良久，跳跳终于睁眼。他目光先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上，再缓缓移到她脸上，对上那双盛着执拗的眸子。

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：“若我说不呢？”

他怕自己终究会玷污她的干净，更怕她只是一时恻隐，待日后看清他手段里的腌臜与血污，便会转身离开。他的世界好不容易有了这点光，再也经不起失去。

苏白薇眼底的光暗了暗。悬着的手往下坠了一寸，又被她强撑在半空。她牵了牵唇角，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，那笑意却有些吃力：“你若不情愿，定有你的道理。我……”她极力稳住声音里的颤，“我不再多问便是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定了定神，看进他眼里：“只是往后，无论你选了哪条路，走到何种境地，我都会在你身边。福祸苦乐，我陪你担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一片漫长的寂静。

跳跳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怦怦的心跳声。风掀动她水青色的裙摆，簌簌作响。

他忽然笑了，那笑意又冷又涩，像浸了黄连：“你就不怕，有朝一日，我彻底陷进那滩污糟里，变成第二个黑心虎？”

这话入耳，苏白薇心口狠狠一剜。她疼得呼吸一滞，却毫不犹豫地摇头：“你不会。”

“凭什么这么笃定？”

“因为你是跳跳。”她看着他，目光清澈见底，没有丝毫犹疑，“我认识的跳跳，心里始终亮着一盏灯。哪怕走在最黑的夜里，那盏灯也不会灭。就像在魔教，你明知风险，仍一次次为我盗书、寻药。你的手段或许冷，但你的心，从未真正冷过。”

跳跳眼前骤然掠过黑心虎阴鸷的双眼，父亲临终那抹模糊的笑。画面一闪而逝，却如针刺入心底。手一松，茶盏滑落。

哐啷！

清脆的碎裂声炸开，瓷片四溅，温热的茶汤泼洒一地。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，人彻底僵住，脑中一片嗡鸣。

那番话，径直闯入他连自己都极少直面，更从未有人踏足的禁地。

真的……还能亮着吗？连他自己都不敢信。前路那么黑，谁知道走着走着，会不会就忘了来处，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？

可她信。她竟然信。

内心剧烈撕扯着，他从未对谁产生过这般全然交付的念头。他渴望握住那只手，恐惧却来得更甚，将他牢牢困住。

悬着的那只手抖得愈发厉害。苏白薇已到了极限。后背被冷汗湿了一片，却固执地不肯放下。

跳跳看着那只即将坠落的手，仿佛看见生命中最后一点光也要就此熄灭。一个声音终于压过所有迟疑，在心底嘶喊：抓住她！哪怕一同坠入深渊，也比永远孤独地困在黑暗里强！

苏白薇指尖一松，就要垂落。

就在它坠落的前一瞬，跳跳伸手，将它牢牢攥进掌心。握住的瞬间，伤口被牵扯，一阵锐痛传来。

苏白薇倏地抬眼，愕然望向他。

他的手很凉，掌心的薄茧擦过她手背，将她的手指紧紧裹住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苏白薇脸上缓缓漾开笑意，左肘支着石桌稳住身形，好让右手再稳稳回握过去。这一动又牵扯到伤口，痛意袭来，两人齐齐蹙眉，手却始终没松开。仿佛这共同的痛楚，已成了联结彼此的羁绊。

风已停住，茶香犹在。蝉鸣再度响起，声息变得舒缓而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