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只余蝉鸣与风声。
苏白薇的目光定在池塘那朵莲花上,花瓣纹路却半点没入眼。她知道他在假寐,眼底定然清明。
跳跳合着眼,耳中听见的却不是蝉鸣,是身侧的衣料摩挲声,与她稍显滞涩的呼吸。是伤口疼了,还是仍在为他方才的话介怀?
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,沉沉罩下,闷得人透不过气,比刀光剑影更难熬。跳跳搭在扶手的指尖叩了两下,终于耐不住。
“来人。”
一名宫女快步走来,虽不知发生何事,却敏锐觉出空气里的凝滞。可再细看二人神色,又瞧不出半分端倪。
“扶我回房。”跳跳说着,右手已撑住扶手,试图借力起身。肋下的伤被牵扯,他眉心蹙紧一瞬,又迅速舒展开,没让那声闷哼溢出。
宫女上前扶着他半边身子,小心翼翼帮他站稳。
苏白薇余光看着他的动作,心却往下一沉。她盯着那朵莲花,直到余光里那抹青色身影离开石椅,才仿佛惊醒般,伸手去端身旁的茶。
就在杯沿触到嘴唇的刹那,一只手从旁伸来,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苏白薇动作一顿,抬眸望去。
跳跳身子半转,正倾身过来。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,眉头一拧:“茶冷了。”
苏白薇一怔。是了,她素来体寒,夏日里若贪凉用了冰镇的瓜果或冷茶,夜里总会隐隐腹痛。这点小小的旧疾,连她自己偶尔也会忘记。
可他记得。
方才的失落顷刻间消融,暖意漫遍心底。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唇角一弯,眼底尽是柔软。
跳跳瞧见她脸上漾开的笑意,无声无息,却将他心头那堵警觉与疏离的墙,冲开一道细缝。他按在她腕上的指尖,松了半分。
“再坐一会儿?”苏白薇轻声问道。
跳跳迎上她期待的目光。半晌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宫女得了示意,扶着他重新坐回石凳。
坐下时,牵动伤处带来一阵钝痛。跳跳却恍若未觉。
“换壶热茶来,要红茶。”他眸光一转,又补充道,“玉蟾宫前些日子不是新进了一批金骏眉么?就用那个。”
宫女抿唇一笑:“公子真是懂茶,挑的都是宫里顶好的。”
苏白薇眸中掠过一丝暖意。红茶性温。
他重新靠向椅背,目光转向池塘。方才那朵被她凝视许久的莲,正在风中摇曳。
蝉声不知何时又响起来,吱呀吱呀地鸣叫着。风穿过树梢,沙沙作响,比先前添了几分鲜活气。
很快,宫女奉上新沏的热茶。她瞧着气氛比方才松快些,心情也跟着轻快几分,斟好茶后,便悄声退了出去。
清雅的茶香氤氲开来,舒缓着心神。
待茶稍凉,苏白薇端起茶盏,抿了一小口。入口清甜鲜爽,茶汤细腻滑润,余韵绵长。确是好茶。
她目光落在金色的茶汤上,仿佛在沉思。半晌,声音响起,打破了沉默。
“那日银针射入侍卫眼中时,我手是稳的,心却在抖。”她指尖摩挲着杯壁,“后来对卢君安用毒,针脱手后,指尖还是麻的。”
跳跳刚端起茶,闻言动作一顿,继而缓缓啜了一口。
“再后来……”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,茶汤仿佛晕开那日画面,“用银簪刺他们穴道时,我甚至能预判他们会如何抽搐,会痛多久。越是清楚会造成多重的伤,手下反而越狠。也就是那次之后,我的左手便废了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。茶汤里的画面一转,隐约倒映出父亲模糊的眉眼。
“那时,心好像被撕成了两半。一半在想,爹爹若看见我这样用他教的医术,该有多失望。另一半却在想,若我不动手,你会怎样。”
跳跳胸口一窒,喉间发紧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茶面平静下来,映着她苍白的脸:“原来,当想守住的东西,和过去深信的一切背道而驰时……那种撕裂的疼,是这样的。”
苏白薇转过头看向他,眸中藏着细碎的光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:“跳跳,你在魔教那十年……每一天,都是这样过来的吗?”
蝉鸣忽然歇了一瞬。
跳跳握杯的手倏然收紧,指节泛白,强忍着将杯盏捏碎的冲动。他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眸中却泛起水光,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。
风穿过树梢,沙沙地响,将两人之间那片沉默衬得愈发空旷。
树影在苏白薇脸上晃动。
“从前的我,总想做个一尘不染的人。好像只要自己觉得干净,便是真的干净了。”她又抿了一口茶,茶香犹在,其中那缕苦意却仿佛被放大,“可我不是。我不敢看自己沾了泥的那一面,于是拼命地擦,拼命地藏……其实很累。”
跳跳指尖一颤,杯中茶水荡开圈圈涟漪。
她的话像把钥匙,猝然探入他心底紧锁之处。对黑心虎扮忠,对暗桩装冷,在七剑面前故作无碍……这江湖所见,不过是他的层层假面。唯有他自己清楚,里头裹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与血污。他曾在她面前卸过防备,却仍要另披面具,那些暗中的筹谋,半点不能提。他也累,只是这话,无人可诉。
苏白薇眼里不知何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她转过脸,看向他:“跳跳,你觉得什么样的人,最强大?”
跳跳不假思索:“没有弱点的人。”
“错了。”她摇了摇头,眼底泪光晃动,“是敢承认自己有弱点,敢直面脆弱的人。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,直直劈进跳跳耳中。
苏白薇的目光落回茶盏,望着盏中倒影,像与心底的自己对话:“当我执意要扮演那个‘干净’的自己时,只要沾上一点灰,整个人就仿佛脏了。那时的我其实不堪一击。谁说我一句‘不干净’,我都会慌,会辩,会拼命护住那层薄薄的壳。要么,就认了对方的话,然后开始恨自己:为什么我做不到绝对的干净?再用‘我本可以干净’的念头,一遍遍凌迟那个‘不干净’的自己。好像这样,就能把那三个字从身上剜掉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