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窗纱,暖融融地铺了半室。
跳跳静静躺着,目光落在妆台前的身影上。她穿着那件新裁的水青色长裙,颜色像雨过初晴那抹天光。宫女执着木梳,正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挽起。她坐得笔直,阳光在发丝边缘晕开金色的边。
她看着镜中,神色宁和。跳跳透过镜子看见她低垂的眉眼。那双总是盛着清冷或沉静的眸子,此刻映着窗外天光,显得格外温润。眼底的光彩,似乎比昨夜又亮了些许。
他唇角弯了弯。那口自长街归来便堵在胸口的滞涩之气,仿佛也随着她眼底这点光,悄然散了一分。这便是他在暗处与人周旋搏杀,所要换来的光景。
宫女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白玉簪,正要往发间别去。苏白薇眉心微蹙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她抬起右手,指尖探向左手衣袖摸索着,动作仍有些迟缓。
“姑娘在找什么?”宫女停下动作,低声询问。
苏白薇的手停在半空,怔了一瞬,才低声道:“我的簪子……不见了。”
她想起长街那日,银簪脱手刺入一名弟子腕穴的情形。是落在那里了么?还能寻回来么?心里仿佛缺了一角,空得发慌。
宫女恍然,忙温声道:“姑娘是说那支木槿花样的银簪?宫主那日捡着了,见姑娘未醒,便暂且收了起来,说等姑娘好些再送来。”
苏白薇肩头的紧绷尽数褪去,低低应了一声,一颗心总算落地。就在这时,她抬眸的目光扫过镜面,恰好撞进镜中那双凝望她的眼睛里。
他不知何时已醒了,正看着她。
苏白薇一怔,随即在宫女的搀扶下,撑着妆台边缘缓缓站起身。起身的瞬间,伤口牵痛。她眉间轻蹙,又很快舒展开来。她转过身,面向床榻。
阳光在她水青色的衣裙流淌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看着他,唇角扬起:“好看么?”
跳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依旧半靠在床头,目光掠过她仍显苍白的脸,落入她眼底那片清亮的光里,最后停在她身上,那抹与自己衣衫相近,却更清透的天青色上。
半晌,他才牵了牵嘴角,声音低哑,却浸着柔和暖意。
“美。”
只一个字。
苏白薇耳根微微发热,却没有移开目光。她望着他,见他眼里满是专注,笑意浅浅,心口似有暖流漫过。
暖融融的阳光熨在肌肤上,昨夜梦魇残留的寒意,尽数消散。
一旁的宫女瞧着他们这般模样,心口莫名一软,唇角扬起,眼眶却湿了。
跳跳朝她伸出手,牵动肋下伤口时呼吸一滞,脸上笑意却未减。苏白薇在宫女搀扶下慢慢走近,将右手放入他掌心。他手指收拢,掌心温暖。
“簪子,”他望着她,“我去向蓝兔讨回来。”
苏白薇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只要没丢,便好。”
跳跳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。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,将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,也将这一刻的安宁,拉得悠远绵长。
午后,风穿林而过,带起一片沙沙声。蝉鸣时高时低,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幽静。
树荫下,跳跳与苏白薇并肩坐在石椅上,中间隔着一张石桌。他靠着椅背,半合着眼,似在养神,又似在听风。苏白薇也靠坐着,目光落在远处池塘中几株开得正好的莲上,神色宁和舒展。
两人都未说话,却觉得此刻安宁珍贵,仿佛时光也在此处驻足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虹猫走在前头,蓝兔与他并肩,逗逗稍后两步,手里提着药箱。三人见到树下这光景,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。
蓝兔的目光在苏白薇脸上停了停。她气色仍弱,但眼底那层灰翳淡去了许多,眉宇间也舒展开来。
虹猫看向跳跳,虽仍倚坐着,眉梢那股沉郁的戾气却也散了些许。他心下一宽,与蓝兔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可算愿意出来走动了。”蓝兔率先开口,声音温软,带着笑意,“你们这身衣裳,倒十分般配。”她走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到苏白薇面前。
衔接处幽蓝微光隐隐流转,正是那支木槿银簪。簪身被拭得干干净净,在漏下的光斑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苏白薇一怔。仿佛又见他执簪为她簪发时的神情,那日的话语依稀在耳畔响起:“断过,才好。正因如此,它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孤品。”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缠着纱布的左掌,怔怔出神。一滴泪滑落,正巧没入左掌的纱布中。
跳跳的目光也落在她左掌上,眼角一涩,随即垂下眼帘,将那点湿意掩了回去。
蓝兔见她这般,以为惹她伤心了,轻声问:“白薇,怎么了?”
苏白薇回过神来,伸出右手接过簪子,道:“多谢蓝兔。”她指尖抚过接缝处那抹幽蓝,将它仔细收入怀中,贴近心口的位置。
“物归原主罢了。”蓝兔在她身旁坐下,细细端详她的脸色,温声道,“瞧着气色比昨日好些了。”
逗逗已放下药箱,一边挽袖子一边道:“正好,我瞧瞧伤口长得如何。”他先搭上苏白薇的右腕,凝神诊了片刻,又小心查看了她左掌的包扎,吁了口气,“筋络的伤急不得,好在没有恶化。内息也平稳多了。”说着转向跳跳,“该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