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跳已恢复了平日的慵懒神色，撩起眼皮，懒懒伸出右手。逗逗三指搭上他腕脉，眉头却渐渐蹙起，半晌不语。

“如何？”虹猫问道。

逗逗收回手，瞧了跳跳一眼，欲言又止：“内伤还需静养，切忌劳神动气。尤其是你，”他指着跳跳，“思虑过重，脉象涩滞得很。”

跳跳搭在扶手的指尖收紧了一瞬，随即松开。他扯了扯嘴角，不置可否：“有劳神医挂心。”

逗逗低哼一声“就知道你会这么答”，摇摇头，收起脉枕。

虹猫这才在石桌对面坐下：“那日你们昏迷后的事，白薇知道了吗？”

苏白薇摇头。

虹猫便将如何逼退卢君安、如何带回二人，以及这几日外界风声的变动，择要说了。也包括如今江湖上正传得沸沸扬扬，关于青光剑主刺杀天门山少主的流言。

跳跳始终闭目养神，呼吸平稳，仿佛听得快要睡着。苏白薇安静听着，听到“刺杀”流言时，眉心一蹙，余光不时掠过他看似平静的侧脸。

虹猫的神情严肃了几分：“卢君安那边，有信来了。”

树下的风似乎静了一瞬。

“信中约定，一月之后，举行公审。”虹猫眉头轻蹙，“从天门山到此地，路程至少需半月。卢绍衡身上有伤，行进只会更慢。他以此为托词，将日子定在了下月末。”他看向二人，“你们意下如何？”

苏白薇沉默片刻，抬眸迎向虹猫的目光：“我没问题。”说完，她看向身旁的跳跳。

跳跳仍闭着眼，仿佛事不关己，淡淡应道：“可以。”

虹猫点了点头，又与蓝兔对视一眼。蓝兔会意，起身温声道：“你们刚好些，不宜久坐吹风。我们便不多扰了。”

逗逗也跟着站起来，背起药箱，脸上总算有了些明朗的笑意：“脉象虽还有不足，但比前几日已是天壤之别。按时服药，别逞强。”他看向苏白薇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道，“白薇，你的左手……着实可惜。但无论如何，人好好活着，比什么都紧要。”

苏白薇迎上他的目光：“昨日我言语冲撞，对不住。”

逗逗连忙摆手：“说这个做什么！我晓得你不是有心的。”他抓了抓头发，露出一副窘迫又十足真诚的笑，“你们好好的，我就高兴。”

蓝兔瞧见二人这般，唇角弯起，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暖意。

三人的脚步声渐远，树荫下只剩风声与断续的蝉鸣。

跳跳终于睁开眼，眼底一片清明，哪有半分睡意。他看向苏白薇，唇角扬起：“没想到，苏大夫也有失态的时候。”

苏白薇没看他，端起石桌上的茶，抿了一口，才道：“人之常情。我尚未修到万物不萦于心的境地，自然会有。”

语气平平，却让跳跳一怔。他看着她被茶水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，心口绷着的地方，忽然又松动了一丝。

他重新靠回椅背，望向头顶摇晃的树影，没再说话。苏白薇也沉默着，指尖在杯壁上划过。

蝉声忽地拔高，又骤落，四周愈发显得幽静。穿过叶隙的风，拂过衣摆，捎走午后的闷燥。

许久，苏白薇看向他：“卢君安的事，你可有别的打算？”

跳跳指尖一蜷，目光投向池塘边那几株莲，语气闲散：“一月后公审，既已定了按虹猫的法子来，还能有什么打算？”

苏白薇没接话，静静看着他。

跳跳收回视线，翻来覆去地瞧着自己的右手掌心，仿佛在端详什么纹路。忽然想起那夜她看他左腕旧疤时，说他撒谎时会眨眼。

翻到一半的手掌，在半空中一顿。

半晌，他终于抬起眼，迎上她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太清、太透，像能一眼照进人心里去。他心下一凛，面上却纹丝未动，反倒笑了一声：“怎么，苏大夫这是要审我？”

苏白薇见他这般情状，便知他不愿深谈。她重新靠回椅背，目光从他身上移开，落向远处摇曳的树影，语气淡了下来：“随口一问罢了。青光剑主……真是警觉。”言语间似有一丝失落。

跳跳暗自松了口气，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：“警觉些不好么？在魔教那地方，若不时刻提着心，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。”他说着，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，细细分辨着她每一寸神情的变化。

那道审视的目光锐意逼人，如针般刺来。苏白薇心中一涩，袖中的指尖蜷了蜷。

原来，在他眼里，她也是该防备的外人？

跳跳瞧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色，唇角扯了扯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倒像含了三分自嘲。

果然，这身从泥泞里带出来的警觉与防备，到底还是伤到她了。

两人一时无话。跳跳重新靠回椅背，指尖搭着扶手，不耐地叩了两下。目光似不经意间落向她左掌，又迅速移开。树影筛下的光斑落在他衣摆上，随风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