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月光悄悄移过一寸，将他半边侧脸照亮。未被光照亮的另一侧，眼角处，一点水光倏地滑落，没入阴影。

窗外更漏滴答，长夜无声。

怀中的人忽然动了动，含糊地呓语：“别走……跳跳……我怕……”

“不走。”他应道，右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。

烛火一跳，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执拗的光。他垂下眼，看着她沉睡中仍紧蹙的眉心，和颊边未干的泪痕。许久，才低低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浸满了疼惜。

喉头忽然涌上一阵腥甜，他脸色一变，强行咽了下去，身体绷紧。恰在此时，苏白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。他再难抑制，猛地偏过头，用手紧紧捂住嘴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闷咳从指缝间漏出，他整个肩背都在颤抖。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喉间，再也压不住，顺着嘴角溢了出来。

怀里的人动了。

苏白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她仰起脸，视线尚且模糊，却看见他唇角未擦净的血迹，和手背淋漓的暗色。医者的本能瞬间苏醒：是肋骨断裂刺伤了肺腑？

睡意霎时烟消云散。

“跳跳！”她惊得声音都变了调，挣扎着就要起身查看。这一动，周身伤口同时被撕裂，疼得她眼前发黑，闷哼一声，又跌了回去。

直到此刻，神智才彻底清醒。她终于想起他伤得有多重。自己竟就这么压在他身上哭了不知多久。

一阵恐慌骤然袭来。

“你别动……”跳跳哑声开口，想抬手抹去血迹，动作却因疼痛变得迟缓。

苏白薇没听，牙关紧咬，左肘抵着床板想撑起身去扶他躺下。右手用不上多少力，左掌缠着纱布，稍一动便是浑身刺痛，刚攒的力气瞬间泄了。不过是个简单的动作，此刻却难如登天。

她试了两次，非但没能帮上忙，自己反而疼得冷汗涔涔，呼吸急促。

看着自己这双不听使唤的手，再看向他脸上隐忍的痛楚，苏白薇眼圈一红，泪水又涌了上来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声音哽咽，带着哭腔，“我……我帮不了你……”

“别说傻话。”跳跳喘了口气，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，指尖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。

一阵自责刺过心头。本想成为她的倚靠，却反倒让她更忧心了。

真是没用。

他闭眼忍了忍疼，再睁开时，语气尽力放得平稳：“我没事。只是咳得急了些。”

苏白薇用力摇头，泪水掉得更凶。她用左手小臂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，深吸一口气，转向门外，声音仍带着颤：“来人！”

很快，宫女推门进来。

“劳烦你，”苏白薇红着眼眶，努力维持镇定，“扶他躺下，当心左肩和腹部的伤。”

宫女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托住跳跳。

跳跳借着她的搀扶，缓缓向后靠倒在枕上，额间冷汗密布。他的目光却始终未从苏白薇脸上移开。

宫女安置妥当，看了看两人，轻声询问：“奴婢先送青光剑主回房歇息？”

“不要！”苏白薇脱口而出。她转过头，看向跳跳，眸中带着恳求：“就在这里，好不好？”

跳跳迎着她的目光，许久，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。

“好。”

苏白薇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
宫女见状，不再多言，悄然退至外间守候。

跳跳看着身旁的苏白薇。她也正看着他，哭红的眼里水光未褪，却已凝起一点亮芒。
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道。

“嗯。”她应着，却并未合眼，目光落在他手腕上。她用左小臂慢慢带动右手，一点一点挪过去，好不容易才将手指搭在他左腕。指尖触到那处旧疤时一颤，随即按下。右肩的暗伤影响了指力，她凝神许久，才探清他的脉象。

跳跳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，没有作声。

诊完脉，苏白薇才挪动身子，在他身侧空处躺好，避开彼此的伤处。

脉象是内伤震荡，损及肺络所致。可他的心血为何损耗至此？肝郁如此深重……是因为她么？这几日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？

跳跳见她看着帐顶出神，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苏白薇摇了摇头。她需要先理清思绪，便轻声道：“先睡吧。”

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，缠缠绕绕糅在一起，辨不出来源，成了这方天地独有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