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跳跳合着眼,身上伤口阵阵作痛,睡意浅淡。
一声尖叫刺破寂静。
是薇儿的声音!
跳跳霎时睁眼,掀开被子就要起身,动作过急牵扯到身上伤口,剧痛轰然炸开。眼前一黑,他直接从榻上摔落在地,冷汗霎时浸透了单衣,这才记起,自己还带着一身伤。
他闷哼一声,牙关紧咬,借着右臂勉强撑起上半身,朝着门外嘶喊道:“来人!”
守夜的宫女慌忙推门进来,见状惊呼一声,上前要扶。
“薇儿那……快扶我过去!”
宫女不敢耽搁,费力搀起他。跳跳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,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,冷汗浸湿了鬓发和里衣。他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紧抿,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房门。
房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暗的光。他们踉跄着撞了进去。
室内,苏白薇拥着被子坐在床上,浑身止不住地发颤。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寝衣被冷汗浸透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。听见声响,她惶然抬起头,脸上泪痕交错,眼神空茫,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。
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,直直撞上跳跳焦灼的目光。
只这一眼,所有强撑的平静便彻底碎裂。泪水汹涌而出,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朝他伸出手。左掌还缠着厚厚的纱布,右手抬不高,却固执地抬起些许。
宫女将跳跳扶到床沿坐下。他刚坐稳,苏白薇便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,脸深深埋进他颈窝,失声痛哭。
两人身上都带着伤,这一撞疼得各自抽气,可苏白薇却抱得更紧,右手攥紧他背后的衣料,仿佛松开分毫,眼前人便会消散。此刻的她,再不见半分平日的清冷自持。
跳跳痛得浑身一颤,闷哼出声。他抬起右手,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,一下一下抚着。
“没事了,我在这儿。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竭力放得平稳。他朝手足无措的宫女递了个眼色,宫女会意,悄声退了出去,将门掩上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大奔第一个冲到门前,听见里面的哭声,虎目圆睁:“这……这是白薇妹子的声音?她咋哭成这样了?”
虹猫紧随其后,闻声心头也是一紧。他按住大奔正要推门的手臂,目光掠过虚掩的门缝,见跳跳坐在床沿,苏白薇在他怀中痛哭。他对大奔,也对后面赶来的莎丽、蓝兔、逗逗、达达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
逗逗急得来回踱步,压着嗓子道:“这哭法太伤气了!他俩那身子骨,哪经得起这般大起大落。”
莎丽眼圈已经红了,拉住宫女问:“里头怎么样?”
宫女低声回禀:“苏姑娘像是被梦魇住了,醒后一直在发抖。青光剑主听见动静赶来,摔了一跤,现下正陪着。”
达达闻言,轻声道:“这几日,跳跳未曾来看过白薇。可谁都明白,他心里一直搁着。”
“许是……不知该如何面对罢。”虹猫透过门缝,望着门内相拥的轮廓,“如今这般,也好。”
众人闻言,神色都柔和了些。
蓝兔对众人低声道:“我们先回吧。他们在里头,我们守在外面,反倒让他们不自在。”
众人点头。
蓝兔又低声嘱咐宫女:“你在远处候着就好,若有事,立刻来报。”
莎丽最后看了一眼房门,将那道缝隙掩实,才与众人一同放轻脚步退开。廊下的脚步声渐次远去,最终归于宁静。
房内,苏白薇的哭声渐渐从崩溃的号啕转为了断续的抽噎。她依旧紧紧抱着跳跳,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,身体仍止不住地发颤。
她抽噎着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我梦到……那天水牢里……”
跳跳拍她后背的手一顿。
“那个银甲侍卫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他眼睛流着血,问我……为什么要射瞎他,让我赔他眼睛。”
滚烫的泪水渗进跳跳肩头的衣料,也灼痛了他的皮肤。他眼前掠过那日的画面:昏暗的通道里,蓝兔留下断后,银甲侍卫全身重铠,唯有那双眼睛暴露在外。生死一线间,苏白薇的银针破空而去。
跳跳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,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发顶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角已是一片湿润。
“你救了蓝兔,也救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苏白薇没说话,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开口,像在梦呓:“还有我爹……他问我,为什么要害人,为什么要用毒药伤人,为什么要研制问心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,仿佛被自己的话烫到,整个人僵了一瞬,随即更紧地攥住他衣襟,哭声又溢了出来。
问心?跳跳心头一凛。还未及细想,怀中人的啜泣便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他收拢心神,一下下拍着她的背。
“你没有害人,也没有真的伤到他们。”他掌心抚过她汗湿的发丝,“那些手段,只是为了阻敌,为了保护……”话未说完,心口却像被拧了一把。她两次破例用毒,皆是为他。
苏白薇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安慰,兀自陷在残梦里,断断续续地呜咽:“后来……我掉进一个黑洞……那里什么都没有,黑得看不见,也听不见……我看见自己……在慢慢化掉,散开,变成那黑的一部分了……跳跳,我好怕……”
她说着,身体又战栗起来,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,右手指尖深深掐进他背部衣料里。
跳跳感受到她的恐惧,那恐惧甚至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。他忍着伤口疼痛,用尽全力回抱住她,在她耳边低语:“我在这儿。黑不了,也散不了。我在这儿。”
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几句话,仿佛要一字一字凿进她脑海。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,哭声也弱了下去,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,最终归于平稳的呼吸。
她睡着了。
跳跳一动不动,任她抱着,额角因忍痛而渗出更多冷汗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抬起右手,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