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卧房只点了一盏小灯。
跳跳半倚在床头,背后垫着软枕。肋骨处的钝痛与肩上的闷痛交替啃噬着神志,他合着眼,呼吸放得极轻,仿佛这样便能将那痛楚压下几分。
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,一长两短。
他睁开眼,眸中全无睡意,清明里透着几分冷意。
“进来。”
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,落地时像一片叶子,没带起半点风声。来人一身灰布衣裳,面容寻常,是扔进人堆便会立刻隐没的长相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转向跳跳时,泄露出深藏的担忧。
他在床前三步处停下,单膝跪地:“主上。”
跳跳没动,只掀起眼皮看他一眼: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收到信便去查了。”暗桩压低声音,“天门山的人正在探苏姑娘的底,尤其盯着回春堂。卢君安也在暗中联络几个与七剑有过旧怨的门派,礼送得不轻。此外,天门山似乎也在试图搭上监察司的线,目前尚未接上头。”
跳跳眼底寒光一闪。查她……监察司……
“至于苏姑娘左手的伤,”暗桩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眼下还没有确切的线索。南边几位擅治筋络的名家,属下都已派人探过,都说贯穿伤损了根本,极难复原。北边倒有些偏方传闻,已让人去核实,一有消息立刻回报。”
跳跳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绷带缠裹的左肩上,仿佛能透过层层布料,看见隔壁房中那只被洞穿的手。胸口一紧,牵扯着肋下的伤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又被他咽了下去。
“接着找。”沙哑的嗓音里,是毫无转圜的冷硬,“不惜代价。”
“是。”
跳跳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语气已恢复成一贯的平静,甚至带上了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:“有几件事,你去办。”
“主上吩咐。”
胸口的闷痛又翻涌上来,他眉头轻蹙,低低咳了两声,左腹部的绷带洇出一小片暗色。他咽下喉间的腥甜,声音比方才更哑:“回春堂那边,布置妥了?”
暗桩盯着那片洇开的血迹,眼皮一跳,头垂得更低:“按您先前的吩咐,木槿姑娘与李伯已闭馆,前日清晨便启程往玉蟾宫来,沿途有我们的人暗中护着。我们的人扮作山匪,在他们必经之路上‘劫’了两拨天门山的探子,折了对方两人,余下的已疑神疑鬼,探查进度大缓。”
跳跳缓缓颔首。烛火摇曳,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模样。
“不够。”他道。
暗桩抬眼,屏息以待。
“卢君安既然想查,就让他查个够。”跳跳的声音轻缓,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冷意,“给他些‘真东西’。”
暗桩一怔。
跳跳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找两个底子干净,嘴巴牢靠的,扮作当年圣火堂逃散的旧部,设法‘偶然’落进天门山手里。审问时,让他们透点风声,就说,当年圣火堂主身边确有个懂医的女子,但早在四五年前便病故了。死前曾留话,自称是被掳来的良家女子,不堪折辱,只求一死。”
他略作停顿,唇角勾起一丝弧度,却毫无暖意:“至于相貌……往寻常里说,越不起眼越好。再透些口风,就说那女子的‘遗物’或许还埋在回春堂后山某处。让他们慢慢挖去吧。”
暗桩会意,这是要故布疑阵,既误导方向,又拖延时间,更要让天门山自以为掌握了关键。他心头一凛,垂首道:“属下明白。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,”跳跳叫住他,呼吸因说了太多话而显急促,“监察司那边……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丁魁那狗东西落在沈清澜手里,始终是个祸患。沈清澜那个女人,心思比毒蛇还绕,此刻按兵不动,必是在等更好的价码。
“给监察司递个消息,”跳跳缓缓道,字字仿佛耗着气力,“不必经沈清澜的手,直接送到她父亲案头。就说,当年赤练麾下有个叫丁魁的,如今匿在京城,身上背着不下百条人命,正打算用些陈年旧账,向朝廷换一道护身符。”
暗桩瞳孔一缩。这是要将丁魁逼入死局,也让监察司内部自生猜忌。沈清澜若包庇丁魁,便是私通魔教余孽;若处置丁魁,则失信于投诚者,寒了后来人的心。无论如何抉择,监察司短期内都难再与天门山顺畅合作。
“主上英明。”暗桩沉声应道,语气里多了几分肃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