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跳却摇了摇头,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灰败。他疲惫地合了合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有些空茫:“卢绍衡那里,有没有动静?”
“有。”暗桩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鄙夷,“那位少掌门被卢君安严令禁足,却暗中遣心腹搜罗……搜罗美貌女子,说是压惊。我们的人盯着一处暗窑,他昨日乔装去过。”
跳跳没说话。许久,才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,裹着浓浓的厌恶与冰冷的杀意。
“找个机会,”他缓缓道,气息有些不匀,“把他引到城西那家‘如意坊’。让他输,输得越狠越好。逼他签下债契,拿天门山的田产铺面作押。若他不敢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就让赌坊的人‘提醒’他,他手下那些欺男霸女的勾当,债主们或许会很有兴趣听上一听。”
暗桩背脊发寒。这是要逼卢绍衡自己将把柄送到仇家手上,更要让天门山内外交困。卢君安在前方应付七剑与舆论,独子却在后方挥霍生事。父子离心,门派生乱。
“属下即刻去办。”
跳跳交代完毕,似乎耗去了不少心神,呼吸稍促,闭目缓了片刻。再睁眼时,见暗桩仍立在原处,似有未尽之言。
“还有事?”
暗桩犹豫了一瞬,低声道:“主上,这些动作……若被虹猫少侠他们知晓?”
“我心中有数。”跳跳唇角微扬,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,“有些事,他们不必知晓。”
有些泥泞的路,他独自走过便好。有些不见光的手段,他来得更顺手。
暗桩看着主上苍白的侧脸,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,唯有方才提及“苏姑娘左手”时,才掠过一丝裂痕。他喉头动了动,想劝一句“主上保重”,话到嘴边,却化为更深的垂首:“属下告退。”
跳跳“嗯”了一声。
暗桩转身,如影子般滑向窗口。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窗棂时,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暗桩身形一顿,指尖蜷起。他几乎要回身,想去扶一把,倒杯水,但终究僵在原地,连回头都不敢——那是逾矩。
咳嗽声很快止住了,像是被生生扼了回去,只余略显粗重的喘息。
“去吧。”跳跳的声音响起,比方才更哑了些。
“是。”暗桩咬牙,推开窗户,身影没入浓稠夜色。
窗扇合拢,隔断了外间的月光。
跳跳独自躺在昏暗中,额角渗出冷汗。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,用手背抵住嘴唇,将胸腔里翻涌的腥气与钝痛死死压住。目光望向墙壁,仿佛能穿透它,看见隔壁安睡的人。
那个月白的背影又浮现在眼前。她挡在他身前,那样单薄,却执拗地横着剑,声音冰冷:“要杀他,除非我死。”
心口涌起暖意,转瞬又被更甚的刺痛淹没。若不是因为他,她不会伤成这样。她本可清清静静地行医济世,安稳一生,是他将她拖进了这江湖的血雨腥风。
他想起苏白薇的眼睛。若她知晓他在暗中铺排的这些手段,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?是失望,是疏离,还是……像那天石室里,令人窒息的沉默?
跳跳喉间一哽。
他闭上眼,将那阵汹涌而上的涩意压回心底。
不重要。
只要她能从此平安,余生不必再为前尘往事提心吊胆,不必再受人猜忌审视……他成为怎样的恶人,手上再染多少污浊,都值得。
窗外的蝉鸣声,不知何时已歇。
跳跳重新睁开眼,眸中只余一片幽暗,所有波澜都被锁在深处。他调匀呼吸,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再次咽下,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,仿佛方才的虚弱与恍惚,从未存在过。
唯有搭在锦被上的指尖仍微微颤抖着,泄露了心底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