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沉,玉蟾宫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莎丽提着食盒,停在苏白薇房门外。晌午便听说人醒了,她原想过来,却被蓝兔劝住:“让她自己呆一会儿罢。”莎丽明白那种需要独自吞咽痛楚的时刻,便忍到了此刻。
推门进去,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拢在床边。苏白薇半倚在枕上,望着帐顶出神,眼里空茫茫的,什么也映不进去。听见门响,她缓缓转过脸,见是莎丽,又将目光移了回去。
莎丽心口一涩,面上却浮起温和的笑意,将食盒放在桌上:“醒了就好。一天没进食了,起来用些粥吧?”
苏白薇像是隔了片刻才听懂,低低应了一声。
莎丽走近,将枕头垫高些,伸手去扶。苏白薇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坐起,动作间牵动伤口,眉心一蹙,却未出声。坐定后,她垂着眼,双手始终拢在锦被里。
莎丽盛了半碗温热的粥,坐到床沿,舀起一勺,吹凉,递到她唇边。
苏白薇偏开头,低声道: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右手抬不起来,左手更不能动,”莎丽声音轻柔,勺子停在她面前,“先吃饱,再说别的。”
苏白薇垂着眼,静了片刻,终于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一口粥。她吃得很慢,仿佛吞咽也要耗费一番力气。莎丽一勺勺喂着,偶尔用绢帕拭过她的唇角。
小半碗后,苏白薇摇了摇头。莎丽也不勉强,放下碗,正想找些话说,却见苏白薇唇抿了又抿,颊边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晕。
“怎么了?”莎丽温声问。
苏白薇别开视线,声音细如蚊蚋:“我……想小解。”
莎丽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如今她肩不能抬,手不能动,连这样寻常的事都成了难关。心中一涩,她面上却依然平静,只如常道:“这有什么。我扶你。”
苏白薇却摇头:“不必……唤个宫女来便好。”
“你我之间,还分这个?”莎丽已起身,从屏风上取下外衫披在她肩上,“别逞强。”
苏白薇沉默半晌,终于点头。
莎丽掀开锦被时,目光触到她左手。绷带已被拆开,掌心的伤口裸露着,与缝合的线纠缠在一起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莎丽眸光一颤。
那一瞬间,她仿佛又看见了自己那只再也握不住剑的右手。同样的无力感,隔着岁月,再度扑面袭来。
她迅速闭了闭眼,将喉间那股酸涩强压下去。再睁眼时,目光已恢复平静。她俯身,一手小心避开苏白薇腰侧的伤处,另一手托住她腿弯,将人抱了起来。
苏白薇的身体先是一僵,随即松弛下来,侧脸靠向她肩头。右手虚虚攥住她肩头的衣料,像是溺水之人握住浮木,指尖带着颤,又在触及时露出一丝僵硬。
莎丽抱着她,绕过屏风走进净室,将人小心放在矮凳上。待解衣、伺候完毕,又同样细致地将人抱回床上,盖好锦被,再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掩回被中。
整个过程,苏白薇始终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直到莎丽转身去洗手时,才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抽气声。
窗外月光被云层掩住,室内光线愈显黯淡。
莎丽擦净手,回身时瞥见苏白薇侧着的脸上,泪痕正没入鬓角。她拿起帕子,按了按那片湿痕。
“那时候,我也觉得自己废了。”莎丽忽然开口,像在叙述一件久远的事。她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,五指缓缓舒展,又慢慢收拢。
“知道这只手再也使不了紫云剑,更没法参与合璧的时候,觉得天都塌了。”她唇角牵了一下,似自嘲,又似释然,“练了十几年剑,活着仿佛就为这一个念想。忽然之间,路断了。那些日子,我整天问自己:莎丽,你还能做什么?这辈子,是不是就这样到头了?”
苏白薇呼吸一滞,湿漉漉的眼睫颤了颤。
“后来才慢慢明白,”莎丽抬起眼,眸光清亮,看向她,“路不是谁事先铺好的,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右手提不起剑,就用左手重新练。合璧参加不了,就护好身边的人。”她将苏白薇脸上的泪水仔细擦净,“‘意义’这东西,不是从天而降的。是你自己在泥里,一点一点,亲手刨出来的。”
苏白薇眼眶一热,泪水涌得更凶。她咬住下唇,却抑不住喉间的呜咽。
圣火堂暗无天日的岁月里,行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不,不止是浮木,正是凭着这点光,她才得以从温养母蛊的罪恶根源——“血鼎”中,将自己连根拔起,洗净,重新塑成“苏白薇”。
一盏灯,几味药,一双稳当的手,靠着这些,她才没有沉入黑暗。每一根银针落下,都是对过往的一次剥离;每一纸药方开出,都是向清白人间递出的投名状。
如今连左手也残了。仿佛骤然被抽去了根基,悬在半空,四顾皆茫。
我是谁?
往后,还能是谁?
她想起这双手施针时,指尖传递的不仅是疗愈之力,更是她全部心神与坚定的信念。想起那些病患眼中重燃的光,那些被她从幽冥边缘拉回的生命,那些便是她存在的价值证明。
她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哭吧,我那时也是,枕头都湿透了。”莎丽环住她颤抖的肩膀,将她圈进怀中,“哭出来就好。”
怀中的人哭了很久,莎丽肩头的衣料被泪水浸透,湿漉漉地贴着皮肤。她静静抱着苏白薇,自己的眼眶也不知何时模糊了。待她身上的颤抖渐渐平息,她才缓缓松开手,用袖角轻轻抹了抹眼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