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，我满心想着杀了马三娘报仇。”莎丽右手攥成了拳，眸中杀意一闪而逝，“大奔拦住了我。我气昏了头，给了他一剑。”

苏白薇眼睫一颤。

“结果呢？我自己跑了出去，又遇上雪崩。”莎丽唇角扯了扯，笑意里透着苦涩，“蓝兔为救我掉进冰窟，虹猫也跟着跳下去……我一个人，差点害了所有人。”她眼神空了一瞬，仿佛又被拽回那片黑暗里，“那时候，我真的觉得，自己是这世上最没用的累赘。”

苏白薇呼吸一滞，指尖无意识地蜷起。

“可他们从没这样想过。”莎丽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没有一句责怪，没有一丝嫌弃。他们只是陪着我，支持我，不离不弃。”她的眼神放远，像是穿过了时光，又望见那段昏暗岁月。

“后来，我见到了断臂大侠留下的字：‘世上无难事，只怕有心人’。道理谁都听过，可真要摔到谷底了，那几个字才真正往心里去。”她握住苏白薇的右手，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，“然后，我开始练左手剑。”

苏白薇垂下目光，看向藏在被褥下的左手。

“过程很艰难。”莎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“非常难。头一个月，连剑都握不稳，每天醒来都像要从头开始。有时候你觉得好像进了一步，第二天醒来，却发现又退回原地。但只要你还在往前挪，哪怕慢些，哪怕走三步退两步，路就还在。”

云层散开一线，清冷的月光斜斜漏进窗来。

苏白薇慢慢转过脸，红肿的眼眶里仍蓄着泪，此刻却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
莎丽将声音放得更轻：“我们都在。虹猫、蓝兔、逗逗、大奔、达达……”她略作停顿，目光柔和地落在苏白薇脸上，“还有跳跳。没有人会觉得你是负担。”

苏白薇眼睫一颤。听到跳跳的名字时，她紧抿的唇线似乎松了些，可眼底随即掠过一丝更深的痛楚。自己如今这般模样，会不会变成拖累他的那个人？

“你觉得会拖累他？”莎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，“可你想过没有，对他而言，只要你还在这里，哪怕只是需要他递一杯水，都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苏白薇的视线再次模糊，泪水簌簌落下，可眼底那点微弱的光，却渐渐清晰起来。

她胸口起伏，牵动了伤口，脸色倏地一白。刚聚起的那点光亮似乎又黯了几分。她垂下眼，盯着被面，默默流泪。

莎丽瞧见她颊边被泪水濡湿的发丝，伸手替她理顺：“疼的时候，就痛痛快快地疼一场。只是别忘了，疼过之后，总要慢慢好起来。”

苏白薇抬起泪眼，怔怔地望着她。那只完好的右手，在她手心里轻颤。

“我知道，我和你不一样，”莎丽静静看着她，眸光清亮如洗。“我那时右手废了，心里却清楚，还有左手，还有紫云剑法，还能参加七剑合璧。路是难走，可方向明明白白在前头。”

她视线落向苏白薇藏在被下的左手：“你丢的，不止是一只治病救人的手，是手指搭上脉搏时心里那份准头，是指尖到筋络时那份知觉。这些没了，就像眼睛突然蒙了层翳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。”

苏白薇呼吸一滞，湿漉的眼睫颤了颤。

莎丽伸手，用绢帕拭去她颊边泪痕：“所以你的路，比我那时更难，得先想明白‘往后该怎么活’，才能动手去刨。这过程，怕是更孤单。”

“可只要你还在想，还在找，”莎丽看着她，眼底映着灯火，“路就还在。我们都在。”

她将苏白薇冰凉的右手，拢进掌心。

“苏白薇，你从来都不只是这双手。”

月光泠泠地漫进来，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，像一层柔和的薄纱。

苏白薇闭上了眼。泪水再次涌出，这一次她没有侧过脸。莎丽也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静静陪着，用绢帕拭过她湿润的脸颊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直到她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，莎丽才轻声问：“粥还温着，再喝两口？”

苏白薇点了点头。

莎丽重新端起碗，一勺一勺，慢慢将剩下的粥喂尽。放下碗时，她看见苏白薇眼底那片空茫，渐渐聚起了微弱的光。

“我让逗逗来替你重新上药包扎？”

苏白薇点了点头。

“好好歇着，有事就唤我们。”莎丽起身，仔细掖了掖被角，“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

门轻轻合上。

苏白薇闭了闭眼。左掌的钝痛依然清晰，腰侧的伤口也还灼着，可方才被莎丽握过的右手，却隐隐留存着一点暖意。

她缓缓蜷起右手手指。

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在试探，又像在确认。

指尖触到掌心，微微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