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抬手擦掉，可右手动不了，左手……她盯着那只格外刺眼的手，忽然想到，即便它能动，这颤抖的手指，恐怕也擦不净眼泪了。

更多的泪涌了出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浸湿了枕头。她侧过脸，将那只残破的左手，笨拙地，藏进锦被中。

门外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苏白薇闭上眼，将脸更深地埋进枕间。

门被推开，蓝兔端着温水进来，身后跟着逗逗。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却在走近床边时，目光凝住了。

苏白薇侧着脸，眼角湿亮，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蓝兔心口一紧，本能想安慰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她放下碗，想要触碰她藏在锦被里的手，却悬在半空。最终掏出绢帕，仔细拭去她眼角湿痕，指尖带着几分颤。

“水来了，慢慢喝。”她托起苏白薇的后颈，将碗沿小心凑到她唇边。

苏白薇就着她的手，小口啜饮。

逗逗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，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：“白薇，醒了就好。我来给你换药，再看看伤处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苏白薇偏开头，声音低哑，“我想再歇一会儿。”

蓝兔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。她目光扫过床边，几截被咬断的绷带散落着，心下顿时了然。

逗逗轻声劝道：“就看一眼，很快的。这金疮药里我特意加了冰片，能镇痛……”

“金疮药？”苏白薇忽然打断他，声音仍哑，却透出尖利，“这种贯穿伤，筋膜层都断了，头一日就用金疮药收口？生肌散呢？至少该用三黄水先清创再外敷！”

话冲口而出时，她呼吸有些急促，胸口起伏牵动了肋下的伤，一阵闷痛袭来。

逗逗和蓝兔都怔住了。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苏白薇，尖锐，急躁，带着攻击性。

蓝兔回过神来，眸底痛色一闪而过。

逗逗心里委屈，但也明白她此刻的煎熬，怕再刺激到她，小心解释道：“生肌散药性太猛，我怕你身子受不住，想等伤口收一收再用。三黄水一直备着的，随时可以换。”

室内忽然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，只剩下一片突兀的寂静。

苏白薇看着逗逗脸上那惊愕又担忧的神情，又想起自己藏在被下的手，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翻涌上来。她在做什么？她竟用这身医术，去刺伤关心她的人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闭上眼，声音低了下去，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，“我有点累。你们先去歇着吧。”

那声音里的疲惫与脆弱，让蓝兔心口一酸。她柔声道：“好，那你好好休息。”

她为苏白薇掖好被角，示意逗逗一同离开。

门再次合拢。脚步声渐远。

苏白薇一直紧绷的肩背，终于松垮下去。她转过头，望向那只藏在被里的手。先前被强压下去的所有情绪，此刻再也关不住，轰然决堤。

左掌的空洞感仿佛骤然扩大，将周身的疼痛、心底的疲惫都吸卷进去，搅成一片混沌。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，迅速蔓延到四肢。她浑身开始发抖，牙齿打颤。

她咬住下唇，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，喉咙里溢出呜咽。眼泪汹涌而出，身体在锦被下蜷缩起来，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先前窗外停歇的鸟鸣忽然又响了起来，叽叽喳喳的，一声声钻进耳朵，尖锐得刺人。

不知哭了多久，眼泪终于流干了。

她睁着眼，望向帐顶上模糊的花纹，一动不动。时间仿佛停止了，又好像流得飞快。她感觉不到它的流逝，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，就像魂魄飘了出来，悬在半空，冷冷俯瞰着下方那具躯壳。

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彻底倒空的药柜。所有分门别类、井然有序的药材都被掀翻在地，混成一团辨不出原貌泥泞。

而那一缕晨光，还固执地留在床前，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，和枕边那片越洇越深的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