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猫没多问，转头对侍立在门边的宫女低声吩咐：“请逗逗神医过来。”

宫女退去，不过片刻，逗逗便提着药箱匆匆进来，额上覆着层薄汗，衣襟还沾着别处带来的药气。他先搭了脉，又仔细检视他肩上与腹部的包扎。

“你命硬，骨头接得顺，内腑震荡也稳住了。”逗逗语气尽量放得平缓，手下却没停，“就是失血太多，得好好将养一阵。”

跳跳没接这话，只盯着他，问：“她怎么样？”

逗逗收拾药瓶的手顿了顿，抬眼看向虹猫。虹猫点了点头，眉宇沉沉，满是凝重。

逗逗在床边坐下，斟酌着开口：“白薇她……内腑受了掌力震荡，有淤血，但已用金针导引，服药后应无大碍。右肩暗伤，静养一段时日便好。腰侧和肋下的外伤不浅，好在未伤及根本。只是……”他喉间仿佛被堵住，顿了顿。

跳跳的心提了起来：“只是什么？”

逗逗咽了口唾沫，才低声续道：“左掌……被指力洞穿，筋络伤得……颇重。”

跳跳眼前骤然闪过那一幕，她抬起左手，挡向卢君安那致命一指。画面定格，血色弥漫。

他猛地抬手想抓逗逗衣袖，伤口被牵动，闷哼一声，额上渗出冷汗。虹猫立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：“别动！”

跳跳不管，手指虚虚攥着逗逗的袖口，指尖用力到发白，声音绷得发紧：“她的手……逗逗，她的手，还能不能恢复？还能不能……像以前一样？”

逗逗看着他眼中那片灼热的希冀，喉头哽了一下。他避开跳跳的视线，垂下眼，摇了摇头：“筋络之伤，最是棘手。我……我已尽力缝合，日后若勤加药浴、行针，或可恢复六七成感觉与力道，但想要如从前那般……撵金针，辨脉象，分毫不错……”他声音越来越低，终是化作一声叹息，“难。”

跳跳像是没听懂。他攥着逗逗衣袖的手指又紧了紧，语速快了起来：“没关系，没关系……她还有右手！她右手是好的，对不对？她可以用右手施针，是不是？影响……影响不大，对吧？”

他问得急切，眼里的光亮得惊人。逗逗看着他这样，心口猛地一拧，泛起一阵闷痛。他是医者，太明白一双手对于一个顶尖医者意味着什么。那不仅仅是谋生的器具，那是感知世界的延伸，是践行信念的桥梁，是几乎与生命等同的重量。

逗逗咬了咬牙，抬起眼，直直看进跳跳眼里：“跳跳，施针、正骨、处理内伤，尤其是金针渡穴……多半得左右手协同。一手定穴，一手行针；一手稳住患处，一手接续筋骨。左手不单是‘另一只手’，它是平衡，是准头。”他顿了顿，每个字都说得艰难，“你还记不记得，在水牢里，她为你剜去腐肉那次？”

跳跳瞳孔一缩。

怎么忘得了。湿冷的囚室里，腐臭气混着血腥味，一丝丝往肺里钻。她跪在他身侧，右手捏一柄薄刃，左手两指按在伤口旁。刀尖破开皮肉时，她左手同时下压，指腹敏锐地分辨着筋膜的层次，瞬息间调整力道，止血、探查、稳住患处，全凭那一双手心照不宣的配合，才能在那种地方，将溃烂剔得干干净净。

逗逗的声音低低响起，将他从回忆里拖了出来：“那样的手法……往后怕是难了。”

每一个字，都像钝刀割在心头。

跳跳脸上血色褪尽，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。他仍不肯移开视线，声音低涩：“那……开方子、辨药材、教徒弟，总还能的，是不是？她还能做大夫，对不对？”

逗逗避开他的目光，低头摆弄手边的药瓶。半晌，才缓缓道：“‘圣手’二字，一半就在这双手上。”他低叹一声，“好比剑客废了握剑的手，纵有再深的内力，再妙的步法，剑，终究是提不起来了。”

跳跳眼底那点光终于熄了。攥着逗逗衣袖的手指，一根一根松开，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。

他不再说话，只是转过头，怔怔地望着帐顶的花纹。脸色苍白得透明，那双总藏着三分笑意、七分算计的桃花眼，此刻空茫茫的，什么也没映进去。

虹猫的手落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，沉沉一按。力道透过掌心，传递着无声的支撑。

逗逗看着跳跳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，心里堵得难受。他想说点安慰的话，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力。最终，他默默收拢药箱，低声对虹猫道：“我去看看白薇醒了没有。”

门被带上，室内重新静下来。唯有窗边更漏，一滴，一滴，敲在寂静里。

跳跳依旧望着帐顶，仿佛要从中凿出一条生路。许久，他才喃喃地说了一句：“她……不该回来的。”

虹猫眼神骤然一痛，按在他肩头的手掌收紧。

沉默在两人间漫开，沉沉落在二人心头。

许久，虹猫才道：“只要活着，路就还没断。”

窗外，天光正一寸一寸挣脱夜的束缚，渗进窗纱。那是黎明前的青，薄薄地铺在室内，却没能驱散这一室沉滞。

更漏不歇，药香盘桓。良久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干涩得发哑。

“告诉我，之后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