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客栈。
手下垂首立在门边,将长街上的动静一五一十禀完。末了那句“两人皆重伤”落下时,沈清澜执笔的手一顿,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。
她搁下笔,将写到一半的行程折子随手推到一旁。
“不回京了。”
手下一怔,低声确认:“姑娘先前吩咐,明日一早便动身……”
“那是做给青光剑主看的。”沈清澜抬起眼,烛光映着她半边脸庞,眸光清冽,“如今他自身难保,哪还有余力盯着我回不回去。既没人看这出戏,何必再演。”
手下恍然,忙应:“是。那……明日给玉蟾宫送信之事?”
“不必送了。”沈清澜指尖在案沿一搭,“眼下送过去,反倒显得刻意。七剑那边正草木皆兵,何必凑这个热闹。”
她略一沉吟,又道:“这些时日藏好些,静观其变。”
“是。”手下垂首应了,正要退下。她仿佛随口一问:“苏白薇的伤,究竟如何?”
“探得不细,只知左掌被卢君安一指洞穿。”
“左掌……”她的目光落向方才提笔的右手。片刻后,她收回目光:“行针施药的手。若经脉毁了,日后怕是再难精准施为。”
她摆了摆手。手下会意,悄声退了出去。
窗外虫鸣渐起。
沈清澜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影里。烛光漫过桌案,爬上椅背,染上她素色的袖口。她忽然起身,走到墙边那排木柜前,打开了最靠里那扇柜门。
柜子里叠着几卷旧账、一方印匣,还有一只小巧的青瓷药瓶。她取出药瓶,指腹抚过温润的釉面。瓶身上贴着一方素笺,墨迹清晰:“安神调中方”。正是那日山亭对弈,苏白薇随手留下的。
这些年,父亲赏过名贵的血燕,同僚赠过珍稀的药材,皆因她“得力”。唯独这瓶随手递来的安神药,是因为那人瞧见了她的疲态。
沈清澜握着瓷瓶,指尖渐凉。
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夜。自己烧得浑身滚烫,浑身止不住地打颤。父亲连面都未露,只派人将一摞加急文书送到她榻前,传话说“信得过你”。她裹紧棉被,就着昏黄跳动的烛火,一个字一个字地批阅,冷汗浸透了鬓角。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,生怕泄出一丝哽咽。沈家的女儿,怎么能让人知道,原来也是会脆弱的?
眼泪砸在纸页上,洇开了墨迹。她慌忙用手去抹,却越抹越糊。最后只能将那张纸攥成一团,重新铺开一张,提笔再写。
她想起苏白薇那双眼睛,清冷,疏离,带着骨子里的倔。那样一个人,如今左掌被洞穿……往后,还能不能稳稳捻住羊肠线?
烛光落在手中的青瓷瓶上,釉面泛起一层幽淡的润泽。她站在那儿,许久未动。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歇了一瞬。
她倏地回过神来。苏白薇若就此废了,跳跳那样的人,恐怕也会一并被拖垮。七剑连折两人,还能有多少心力主持那场武林公审?到时局面溃散,火折子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要落进监察司的掌心。
她将药瓶放回原处,合上了柜门。
嗒。
一声轻响,干脆利落。
眼底那点恍惚的水光顷刻褪去,复归沉静与清明。她转身走回案前,衣袂带起的微风拂过灯焰,影子在墙上一晃。方才那点无谓的牵念,此刻已彻底抽离。她的心思重新落回眼前的棋局,沉静如初。
这一番交手,卢君安可曾探出什么底细?下一步,他会怎么走?
玉蟾宫。
药香与血气在室内萦绕。跳跳睁开眼时,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,没有一处不疼。意识从黑暗深处浮起,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她染血的背影。
“醒了?”
他眼珠动了动,循声望去。虹猫坐在床边凳上,眼底带着血丝,脸色也有些疲惫,见他睁眼,神情明显一松。
跳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嘶哑得厉害:“她呢?”
“救下了。”虹猫起身,倒了半盏温水,小心托起他的头,喂他喝下几口,“还没醒。”
温水润过喉间灼痛。跳跳借着虹猫的手躺回去,闭了闭眼,又睁开:“逗逗呢?我要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