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歇时,日头已西斜。
两人在山洞里,将衣裳仔细穿好。苏白薇月白的衣裙,下摆与袖口沾着干透的淡黄泥渍。跳跳瞥见,伸手替她拂了拂,泥渍却没动。他垂下手:“去山下铺子里,给你换两身新的。”
苏白薇低头看了看,点点头:“也好。”
下山的路被雨水泡得泥泞,两人走得慢。跳跳熟门熟路地引着她穿过两条窄巷,停在一间绸缎庄前。匾额上“云锦阁”三字已有些褪色,里头却收拾得齐整,各色料子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“这家料子实在,样式也多。”跳跳说着,撩开布帘让她先进。
铺子里头浮着淡淡的樟木香,混着丝缎的清润气息。苏白薇刚跨进门,目光就被堂中摊开的一匹绸缎吸住了。
那布的红,浓得像凝住的血,又像烧透的炭,在满室素净的料子中间,突兀刺眼。
她呼吸一滞。
眼前掠过圣火堂祭坛前的漫长石阶。猩红裙摆曳过石面,一步,又一步。绣鞋落阶的声响,在空寂里沉沉回荡。两侧的火把,将那抹红色映得愈发狰狞,几乎要灼伤眼睛。风里飘着血腥味。
“薇儿。”
手忽然被握住。温热透过皮肤传来,将那片猩红的幻象撕开一道口子。他侧身一步,挡住了那片刺目的红。
苏白薇眨了眨眼,对上跳跳的视线。他眸中映着她的脸,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铺子深处传来脚步声,一个微胖的掌柜笑呵呵迎出来。他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,虽沾着泥点,青衣素裙半湿,那股气度却掩不住。掌柜脸上笑意深了三分:“二位客官,想看些什么料子?里间有新到的江南软罗,正适合姑娘家做夏装。”
苏白薇稳了稳心神,随他走进里间。各色绸缎在架上铺开,她目光慢慢掠过,最后停在一匹青碧色上。
“这个,”她指了指,“和他身上的一样么?”
掌柜“哎哟”一声,忙从架上取下那匹:“姑娘好眼力!这是雨过天青,和公子身上这料子是一批染的,只是公子这色略深些,姑娘看这匹更清透。”他将青缎展开一角,递到跳跳衣摆旁比对。
两抹青色挨在一处,一深一浅,像山间晨雾将散未散时的颜色。
“就它吧。”苏白薇道。
“姑娘不再看看别的?”掌柜热情道,“我们这儿颜色全着呢!”
跳跳伸手,从旁边架子上勾起一匹水蓝色的料子:“这个呢?”
那蓝澄澈明净,像玉蟾宫后山天池的水。
苏白薇一怔:“这是蓝兔的颜色。”
“无妨,”跳跳唇角微扬,“正好做个姐妹装。”
苏白薇和他对视一眼,眼底也漾开笑意:“那要再浅些的。”
掌柜立即捧出一匹更柔和的浅天蓝,色泽温润,如初晴时洗净的天空。苏白薇抚过光滑的缎面,点了点头。她目光在架上流连,又先后点了藕粉、鹅黄与浅紫,皆是极柔嫩的色泽,似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。
从前,她只穿浅绿与月白。如今指尖触及这些鲜活的色彩,心底某处悄然松动,像紧闭的窗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掌柜一一记下,取出软尺为她量尺寸。尺子绕过肩背、腰身,苏白薇安静站着,余光瞥见跳跳站在几步外,正闲闲翻着一本染样册子,神态松缓,仿佛只是随意陪她逛逛。
尺寸量妥,掌柜拨着算盘珠子:“后日晌午便能做好。”
跳跳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柜上:“做好了,送到玉蟾宫去。”
掌柜拨算盘的手倏地顿住。他抬眼,目光在跳跳脸上仔细逡巡了一轮,喉结滚了滚,声音有些发颤:“玉蟾宫?公子……您……您莫不是七剑里的青光剑主?”
跳跳没承认,也没否认,淡淡笑了笑。
掌柜眼眶却倏地红了。他搓着手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真是……真是您!那年黑心虎祸乱,若不是七剑合璧,我们这些山下百姓哪还有活路!这铺子……这安稳日子……都是托七剑的福啊!”他说着就要躬身行礼。
苏白薇立在跳跳身侧,看着陌生人对他流露的由衷感激,心底暗暗替他欢喜。他值得这一切。
掌柜又看向苏白薇,小心地探问:“姑娘……也是七剑的?”
苏白薇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。我只是个寻常人。”
掌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,见跳跳自然地护在她身侧半步,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他一把抓起那锭银子就往回塞:“这钱我不能收!青光剑主护着我们,我们报恩还不及,哪能收您的钱!”
跳跳按住掌柜推拒的手,将银子重新推回柜面:“一码归一码。布料工钱,该付的。”
掌柜还想推辞,跳跳已挽起苏白薇的胳膊,朝掌柜略一颔首:“后日,劳烦送来。”说罢,便带着她转身出了铺子。
暮色渐浓,巷子里散开缕缕炊烟。两人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身影在身后拉长。
跳跳转头看向她,开口道:“方才你和那掌柜说,你是寻常人。这话不对。”
苏白薇抬眸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你救的人,不比我少。”他眼底里映着细碎的天光,“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。”
晚风拂过巷口,带来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。苏白薇没接话,只将手放进他早已张开的掌心。她目光落在青衫下摆的泥点上,轻声道:“你也该换身新的了。”
跳跳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瞧了瞧自己,不甚在意地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你先换。”
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灯笼,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地融在一处,分不出彼此。
两人牵着手走出巷口。街边食摊已支起炉火,油饼在锅里滋滋作响,香气混着潮湿的空气,悠悠飘散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,踏碎了这一街的宁和。两人同时转头,只见数十骑疾驰而来,当先那人须发灰白,目光如鹰,正是卢君安。他身后天门山弟子清一色白衣,马蹄踏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溅起一路水花。
卢君安在出巷口的瞬间,目光就锁住了街心的两人。
“走!”
跳跳一声低喝,揽住苏白薇的腰,足尖一点地面,便要纵身掠起。
“小贼休走!”
卢君安暴喝如雷,人已从马背上腾空而起,一掌挟着凌厉劲风,当空劈下。街边摊贩惊叫四散,竹筐箩筐翻倒一地。
跳跳将苏白薇向旁侧一推,自己拧身迎上,青光剑未出鞘,连鞘横挡在身前。
砰!
掌力与剑鞘相撞,气劲炸开。跳跳借势向后飘退,落地时脚下青石板“咔嚓”裂开数道细纹。他将苏白薇护在身后:“去玉蟾宫求援,快!”
苏白薇咬紧下唇,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便朝巷中疾掠而去。
“拦住她!”卢君安暴喝。
四道灰影应声从马背上腾起,正是天门山四名长老,身形如夜鹞扑食,瞬间封死了前方去路。几乎同时,卢君安的第二击已至,五指屈扣如铁钩,挟着劲风直锁跳跳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