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瀑,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水声。
跳跳闪身避进一处山崖下的浅洞,青衣下摆湿透了大半,泥点斑驳。他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,思绪仍缠在客栈里,沈清澜那张失血的脸,和最后强自挺直的脊背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踏水声从雨幕深处传来。
他抬眼望去。雨中跌跌撞撞冲来一道身影,月白衣裙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她一手撑着伞,伞面被风掀得东倒西歪,另一手还抱着一把油纸伞。头发全湿了,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,每一步都踩进积水里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
跳跳心下一紧,几步抢到洞口:“薇儿!”
苏白薇闻声抬头,雨水正顺着睫毛往下淌,视线一片模糊。她眯眼辨认了一下,才加快步子靠近。刚到洞口檐下,她便收了伞,身子一颤,一个喷嚏脱口而出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跳跳话没说完,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把备用伞上,喉间忽然堵住了。他一把将她拉进洞内避风处。洞不深,但勉强能遮住风雨。地面散落着枯枝败叶,是之前山风吹进来的。
“等着。”
他在角落寻了些略干的柴枝,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擦燃,护着火苗小心凑近柴堆。火舌舔上枯叶,青烟升起,终于“蓬”一声烧了起来。
橘红的火光跃起来,驱散了洞里的寒意,也将两人摇晃的影子投在石壁上。
“把湿衣服换了,烘一烘。”跳跳背过身去,“这么裹着,寒气入骨,非得病不可。”
苏白薇没动,只是望着那簇跳动的火,又打了个喷嚏。
跳跳听见,抬手解了自己外头的青衫。衣裳外层被雨浸透了,内里却还蓄着一点体温。他转过来,将青衫递给她:“先披上。”
苏白薇这才抬起眼看他。火光映着他湿漉漉的鬓角,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。她没推辞,接过来,转过身去。
身后传来衣物窸窣声,偶尔夹着一两声低咳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道:“好了。”
跳跳回过头。她已披上他的青衫,衣摆宽宽地罩着,更显得人清瘦。那身湿透的月白衣裙被她拧过,搭在火边支起的枯枝上,正袅袅地冒着白气。她抱着膝坐在火堆旁,脸颊被火光照出浅浅的红晕,伸手烤着火,指尖仍有些发颤。
跳跳在她身旁坐下:“怎么找来了?”
苏白薇望着跳动的火焰:“见天色不对,想来给你送把伞。半路雨就泼下来了,折返也迟了,索性一路寻过来。”
“雨停了,我自会回去。”跳跳盯着火苗,又添了几根柴,把火烧得更旺些。
“嗯。”苏白薇点点头,目光仍落在火堆上,“你不是怕打雷么。我想着,来陪你。”
洞外,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紧跟着闷雷碾过山峦,震得崖壁簌簌作响。
跳跳一怔。
记忆被扯回多年前那个雷雨夜,父亲的身体在半空中消散,最后那抹模糊的笑。还有后来,另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,她将他的头揽在肩上,哽咽着说:“从今往后,我就是你的依靠。每一个雷雨夜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苏白薇说完,也是愣了一下。她转头看他,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奇:“你今日,好像不怕雷了?”
跳跳回过神来。方才去找沈清澜,满心满念都是如何护住她,如何震慑对方,竟全然没在意窗外一声响过一声的雷。此刻被她问起,他才恍然发觉,那隆隆雷声依旧震人,却好像,再不能揪紧他的心了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答得坦然,声音混着雨声和柴火噼啪的轻响,“方才去找她,满心想着别的事,压根没顾上打雷。”
他望着跃动的火光,像是要理清某种心绪:“从前怕雷,是因为……那雷声里总裹着无能为力的味道。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出事,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。”他伸手,拨了拨柴枝,让火燃得更匀些,“现在……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他侧过脸,看向她。火光在他眸中跳动,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如今,我能护得住人了。”
苏白薇望着他,一时忘了言语。洞外风雨依旧猖狂,雷声时远时近,可洞里这一小方天地却温暖明亮。湿衣蒸腾起的水汽氤氲着,混着柴火干燥的味道,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