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监察司难道没查清楚,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?”他俯身,目光与她平齐,“若这江湖容不下她,那这江湖——”
“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。”
轰隆!
一道惊雷在近处炸开。白光瞬间照亮整间屋子,也照亮沈清澜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跳跳毫无波澜的脸。雷声滚过,震得梁木簌簌,杯盏颤动。沈清澜呼吸一窒,仿佛被那雷声扼住了喉咙。
跳跳直起身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徐徐摇了两下,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茶余闲谈,与窗外的天地之怒无关。
“话说了,茶也喝了。”他理了理袖口,姿态间尽是优雅从容,“怎么选,在你自己。若换作是我,断不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糊涂事。”
他走向房门,手搭上门闩时,脚步一顿,侧过半张脸。又一道电光划过,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银边。
“对了,”像是忽然想起,语气里恢复了最初的闲淡,“这茶,实在配不上沈姑娘。湘西山高水远,湿气重,久住伤神。”
他拉开门。
狂风挟着冰冷的雨气扑面涌入,瞬间打湿了门内的地板。外头已是天昏地暗,暴雨如瀑,檐下水帘连成一片。
“沈姑娘,”他回头,最后望了她一眼,唇角噙着一抹弧度,声音混在哗哗雨声中,却字字清晰,“京城的风物,更衬你。”
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声,也隔绝了那个青衣身影。脚步声不疾不徐,踏过走廊湿漉的地面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暴雨的喧嚣里。
沈清澜僵坐在桌边,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几枚被茶水浸湿的棋子上。脑海中不断回响跳跳最后那几句话,尤其是关于她兄长的那一句,与窗外的雷声交织轰鸣,一遍遍撞击着她的理智。
她胸口起伏,呼吸渐渐粗重,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。
终于,她猛地一挥手臂。
哗啦!
桌案上的杯盏、茶壶、棋盘,尽数被她扫落在地。瓷器碎裂声炸开,混入隆隆雷声,棋子噼啪滚落,在湿漉的地面上四散蹦跳,茶水在她裙摆上溅开一片深褐。
她站着,双手撑在空荡的桌沿,指节用力到发白,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。
门外传来手下惊慌的询问声,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模糊:“姑娘?里头怎么了?可有碍?”
沈清澜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待重新睁开时,眼底那片惊涛已被强压下去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
“无事。”她的嗓音仍带着一丝哑,语调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,“收拾干净。”
“是。”手下应声,却不敢立刻进来。
沈清澜背脊挺得笔直,仪态无可指摘,唯有袖中那只手始终紧紧攥着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血痕。
跳跳那些话,一字一句,又在心底过了一遍。
“……若有人想借着盘外招,动她的根基……”
“……我会掀桌子。”
她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。
是了。他既然敢孤身前来,把话说到这个地步,便绝不会让苏白薇知晓,更不会叫七剑知道。那样赤裸的威胁,不惜与整个江湖为敌的疯狂,他只会藏在青衣之下,独自来,独自说,再独自离去。
他既要瞒,那她偏不让他如愿。
沈清澜不再看满地狼藉,径直朝内室走去。内室更暗,未点灯。她走到书案前,就着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,铺开一张素笺。
雷声在头顶滚过,雨点敲打着窗纸,噼啪作响。一道闪电骤然亮起,照亮她冰冷的眼眸,随即又沉入黑暗,只剩下隆隆尾音在胸腔共鸣。
她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凝聚欲滴。
手下轻手轻脚进来,迅速收拾外间的狼藉,瓷器碎片相碰的声响,棋子被拾起的嗒嗒声,都被巨大的雨声吞没。
沈清澜落笔。
“天门山那边,情形如何了?”她忽然开口,外间正在收拾的手下动作一顿。
手下垂首,隔着门帘回禀:“线报回报,眼下应当快到玉蟾宫地界了。”
“痕迹处理得干净么?”沈清澜笔下不停。
又一道雷炸开,映得纸上的字迹忽明忽暗。“跳跳行事,向来不留实证。我们设的局,也不能让卢君安看出破绽。”
“姑娘放心。卢君安最终救下了卢绍衡,性命无碍,只是场面足够惊心。伪装之人一见卢君安现身便撤,走时特意在轻功路数里,留了几分‘踏雪无痕’的影子。”
“踏雪无痕?”沈清澜笔尖一顿,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,她眉梢微动,“我们手下,竟真有人会这个?”
“并非真传,只是形似。”手下低声解释,“夜色深,人影模糊,那点特征已足够让卢君安瞥见。加之动手时的剑气,刻意摹了青光剑的走势与锐意。两相印证,卢君安心中自有掂量。”
沈清澜静了片刻,目光落在纸上那团墨迹上,随即继续书写。
“急了些。”她评价道,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,声音混在哗哗雨声中,“形似终归是形似。卢君安那老狐狸,未必全信。”
“正因形似而非神似,反倒像是匆忙间未及遮掩,或是有意为之却功力未纯。”手下低声接话,“虚虚实实,才最磨人心。卢君安生性多疑,越是如此,越会往深处想。”
沈清澜不再言语。
信已写完。她吹了吹墨迹,就着又一次闪电的亮光,快速阅过。字迹端正清秀,措辞客气周全。她吹干墨迹,将信纸仔细折好,装入信封,却没有封口。
狂风卷着雨点猛烈撞击窗户,发出“哐哐”的声响。雷声接二连三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“传话过去,”她的声音穿透雷雨,“事已至此,便将错就错。无论真假,卢君安都不会放过这个由头。”
“来人。”
一名手下应声而入,垂首待命。
沈清澜将信递给他:“明日回京前,送去玉蟾宫,面交苏白薇姑娘。”她抬眸,目光清冽,“送信时不必遮掩,大大方方地送。就说她赠药之情我一直记着,临行前特以此信辞别。须让玉蟾宫的人都知道此事,尤其是虹猫少侠与蓝兔宫主。”
手下双手接过,雨水顺着他肩头的衣料,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:“是。属下明白。”
沈清澜不再看他,转身重新望向窗外。大雨滂沱,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水声。
信必须公开地送,堂而皇之地递到苏白薇手中。这样,跳跳才无法暗中截下,或悄然处置。
他既来威胁,她便回敬一步明棋,光明正大地,将“沈清澜曾与苏白薇私下会面、赠药、书信往来”这件事,摆到七剑面前。
至于信里写了什么,苏白薇会作何反应,那场“偶遇”与这封“辞别”又该如何向七剑解释……她唇角勾了勾,向后靠进椅背。
窗外雨声连绵,雷声低沉。桌上那盏灯被漏进来的风扯得晃悠,投下一片晃动的影。
“备车,”她声音平静,“明日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