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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客栈交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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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溪客栈。

窗半掩着,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。外头阴云低垂,压在远山脊线上。沈清澜刚沏好一盏茶,热气袅袅,却驱不散屋内的沉闷。

她的目光落在棋盘间,仿佛又看见那日山亭里,苏白薇随手搁下的那瓶安神调中方。药瓶被她收进了柜中,事后也叫随行的医官验过,确实无毒,只是寻常的养血安神,健脾养胃之物。

可越是寻常,越叫人琢磨。

她与苏白薇不过一面之缘,言语间尽是试探与机锋。临了留下这瓶药,是什么意思?示好?笼络?还是医者惯常的顺手施为?

这些年,她早已习惯无人过问冷暖。父亲的目光永远落在她呈上的卷宗、理清的账目、摆平的麻烦上。她做得好,便有赏赐;若敢流露半分疲态或病容,换来的只会是皱眉与训斥。

沈家的女儿,不该有软肋。

如今,一个只见了一面,本该是棋局对手的人,却偏偏注意到了连她自己都忽视的疲态,还留下了这样一瓶药。她心底轻轻一颤,旋即被更深的戒备压了下去。

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?越是干净周全,越可能藏着看不见的网。

窗外天色又沉了几分。

这时,门外响起叩门声。

“姑娘。”是手下压低的嗓音,“青光剑主求见,人就在客栈外。”

沈清澜眼睫未动,指尖抚过温热的盏壁:“就说我这两日在山中受了寒气,身上不大爽利,不便见客。”

“是。”

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沈清澜端起茶盏,递到唇边。还未沾唇,窗棂忽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是窗栓被巧劲震开的声音。

她蓦地转头,手中却陡然一空。

茶盏不见了。

身侧那张空着的硬木椅上,不知何时坐了一人。青衣素雅,姿态闲适,正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柄折扇。左手端着的,正是她方才那盏茶。

窗外涌入的风掀起他额前碎发,也卷来更浓重的土腥气。他低头吹了吹浮沫,浅浅啜了一口。

沈清澜心头一凛。他何时进来的?又是如何从她手中取走茶盏?自己竟毫无所觉。

跳跳慢慢咽下茶汤,这才抬眼看她。天色又暗了些,他的脸在昏暗中有些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逼人。

“茶粗了。”他眉头蹙起,像在品评一件不入流的物事,“梗多,火气重,余味涩口。”说着摇了摇头,“监察司的俸禄,莫非是被上头克扣了?连些像样的茶叶也供不起。”他将目光转向她,唇角似笑非笑,“沈姑娘,依我看,这才是贵司该查的正事。”

沈清澜指节收紧,面上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。她另取了一只杯盏,徐徐斟茶,动作一丝不乱,只是壶嘴倾出的水线颤了一下。

“青光剑主在魔教十年,身为教主亲信,锦衣玉食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、没用过?自然是瞧不上这些粗茶淡饭了。不知剑主今日突然造访,有何贵干?”

跳跳将茶盏搁下。

瓷底碰上木桌,一声脆响,压过了窗外渐起的风声。

“贵干倒没有。”折扇一停,他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锁住她,“只是听说,前几日沈姑娘在这山道上,‘偶遇’了内子,还与她下了盘棋。”

沈清澜执壶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内子?”她轻声重复,唇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,“倒不曾听闻,青光剑主与圣手医仙何时永结同好。清澜消息闭塞,未能及时恭贺,实在失礼。”

“倒还没有。”跳跳接得自然,扇面又悠悠摇动起来,“不过也快了。沈姑娘若真有这份心,届时自然有机会。”

沈清澜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,却未达眼底:“剑主此来,是怪我赢了苏姑娘那局棋?”她端起自己那盏茶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早知是剑主心上人,我该让几子才是。若下次还有机会手谈,看在剑主面上,我让她一让便是。”

“赢她?”

跳跳笑了,笑声低低的,却没什么温度。

“她若是在堂堂正正的棋盘上输给你,那是她技不如人,无话可说,回去我陪她多练便是。”他摇扇的动作缓了下来,“两个人能坐下对弈,前提是,两个人都还守着棋盘的规矩。”

他目光渐凉,窗外天色也随之沉郁,乌云堆叠,几乎触到屋檐。

“我就不一样了。”

折扇“唰”一声合拢。

“我这个人,脾气算不得好。若是有人下棋时不守规矩,暗中伸了脚,或是这棋,下得不合我意了——”

他身子向后靠回椅背,姿态瞧着依然闲适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淬着寒意,比窗外即将到来的暴雨更冷。

“我会掀桌子。”

沈清澜捏着杯盏的手一紧,指节泛白:“剑主的话,清澜听不明白。”

“你会明白的。”跳跳的声音沉了下来,像第一滴雨重重砸在瓦片上,“她输,不是棋力不如你,是她心里还守着规矩,信这世间有些底线不该越。”他盯着她,“可若有人,想借着盘外招,动她的根基,碰她的底线——譬如,将她那点过往,摊在天下人眼前……”

他忽然停住,折扇慢条斯理地敲着掌心。

嗒。嗒。嗒。

节奏与雨点声隐隐合拍。沈清澜的心,随着那敲击的节奏,一寸寸悬高,几乎堵到喉咙。

跳跳抬眼,眸中亮得像劈开的闪电:“沈姑娘是聪明人。你猜,若火折子里的东西彻底公开,江湖会怎样?各派为自保、为灭口、为掩盖丑闻,会掀起多大的风浪?到时血流成河,民怨沸腾,朝廷的脸面……又该往哪儿搁?”

他向前倾身,扇头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轻轻一点,却让她肩背僵直。

“陛下若因此震怒,总要有人出来担这个责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被加剧的雨声吞没,“你猜,头一个被推出来问罪的,会是谁?是你那位缠绵病榻的父亲,还是……你这体察圣意,‘代父巡狩’的沈大小姐?”

沈清澜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了下去。她端坐的身姿依旧挺直,脊背却已透了一层冷汗,黏着里衣,又冷又湿。窗外暴雨如注,哗哗的声响淹没了所有动静。

跳跳的目光落在她骤然失色的脸上,折扇在手中闲闲转了个圈。

“到那时,你这些年在令尊心里苦心经营的模样,你殚精竭虑想要压过的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如耳语,却穿透雨幕钻进她耳中,“你那位已故兄长的影子,还能剩下几分?”

“兄长”二字入耳,沈清澜心口那处隐秘的旧伤,被骤然刺中。她浑身一颤,手中的茶盏终于拿不住,“哐当”一声歪倒在桌上。温热的茶水汩汩流出,漫过棋盘一角,浸湿了几枚棋子。

她倏然抬眼,眸中已失了从容,只剩下强撑的厉色,却被窗外惨白电光一闪,映得有些狼狈:“你不会!你若有心公开,早就公开了!被十几家门派联手追杀时你都没拿出来,不就是怕江湖大乱,生灵涂炭?你比任何人都在乎这个!”

“是,我以前是在乎。”跳跳承认得干脆。他甚至笑了笑,那笑意却寒得刺骨,比溅进来的雨水更冷。

“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揣着它。”他站起身,青衣拂动,折扇在掌心轻叩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阴影将她笼罩,“但现在不同了。”

“如今,我有了新的底线。”

“可你是七剑!”

“七剑?”跳跳笑了一声,扇子在指间转了个花,眸光却沉冷如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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