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薇慢慢吃着自己那份,等跳跳终于搁下筷子,重新背过身,连头带脑蒙进被子,才咽下最后一口饭。她唤来宫女收拾碗碟,目光掠过床上那团纹丝不动的被子,轻声道:“劳烦将棋室的棋盘与棋子取来。”
不多时,一方木制棋枰与两罐棋子便摆在床畔的桌上。苏白薇仍坐在床沿,闭目凝神片刻,石亭中那局棋重新浮现在眼前。沈清澜的每一手,自己的每一步应着,黑子如何不动声色地收紧,白子如何一步步被逼入绝境。
她睁开眼,拈起一枚白子。
嗒。
清脆的落子声在屋里响起。接着是黑子,白子,黑子……落子不快,时停时续,指尖虚点在棋盘上方,似在推敲权衡,又像与无形的对手对弈。棋子落枰,脆响分明,一下,又一下。
被子底下,跳跳的耳朵微微一动。
那清脆的落子声,一下下,像挠在心尖上。他闭紧了眼,想忽略,可那声响偏往耳里钻。他认得这声音,是上好的云子落在楸木枰上的脆响。她在和谁下?屋里分明没旁人。自己同自己下?可这落子的节奏……时缓时急,沉吟时有,落子时稳,不像独自推演,倒像真有人在对面。
他忍了又忍,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又松。好奇心藤蔓似的缠上来,越缠越紧。可方才自己赌气蒙头,现在转身去看,算什么?
苏白薇恍若未觉。她照着记忆,将棋局一步步复现。黑棋势大,如乌云压城;白棋零散,被切割围困,几处气眼已岌岌可危。待最后一枚关键的劫子落下,棋局终了,与记忆中的终盘严丝合缝。
她望着这局死棋,默默看了许久。随后起身,声音平静:“该洗漱了。我让宫女备了热水,你去不去?”
被子里毫无动静。
“那我先去了。”她等了两息,转身朝外走。
门开了,又轻轻掩上。她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,渐远,终至消失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
床上,被子被猛地掀开。跳跳坐起身,动作太急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闭眼喘了口气,再睁开时,目光急急投向桌面。
棋盘静置,棋子密布。
只一眼,他眉头便锁紧了。
这局棋……不对。
黑棋占尽上风,白子几乎死透,分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。可正因为如此,才显得刻意。谁会特地将这样一面倒的屠局,原封不动摆出来?
他盯着那些被黑棋锁住的白子,试图找出某种规律,或是开局的模样。可棋局已终,厮杀早定,单凭这残局,又如何倒推对弈之人的心思?
他伸出手,拨了拨几颗棋子,试图在脑中重构更早的局面。但线索太少,可能性太多。黑棋的布局绵密而流畅,几乎看不出明显的风格偏好,只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。白棋的棋路却透着矛盾。有几处应对堪称精妙,隐有反扑之势;可另几步却又滞涩笨重,甚至像是自陷死地,判若两人。
除非……对弈者的心绪有变。
跳跳的指尖停在一处。那里,白棋原本有一条隐约的活路,虽不能扭转乾坤,至少可保全一角。可执白者却选了一步看似凶狠,实则将自身彻底暴露的“刺”。正是这一“刺”,断送了白棋最后的腾挪余地,让黑棋的合围再无破绽。
这不像是棋力不济,倒更像一种情绪化的失误。是焦躁?是绝望?还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?
他仿佛能看见,执白之人落子时,指尖或许发颤,呼吸或许已乱。而对面执黑的那位,恐怕只是沉默着,落下了更致命的一子。
这局棋,不止是胜负。更像一场拷问,一次步步紧逼的试探,直至一方心神失守,彻底溃散。
黑棋是谁?能有这样的耐心与掌控力,每一步都像精心衡量过的刀刃。白棋是谁?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,走出那样决绝到近乎自毁的一步?
她这几日见过谁?摆出这局棋,是想告诉他什么?这白棋,喻指的是她自己,还是别的什么人?
跳跳的目光从棋盘抬起,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洗漱未免太久。她是真的去了,还是就在附近,等着他看见这局棋,等他自己去想,去猜?
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那片狼藉的棋盘。白棋真的毫无机会了吗?或许从一开始,白棋就选错了应对之法。面对黑棋那般密不透风的棋路,硬碰硬只有死路。若白棋最初就更迂回些,更隐忍些,甚至不惜弃掉部分边角,或许……
他摇了摇头。都是事后之见了。棋局如战场,落子无悔。白棋眼下的困境,是无数个“如果”堆叠而成的结果。
可她为何偏偏摆出这“结果”?是想让他看清某种绝境?还是想问他,若他是执白者,身陷此局,又会如何?
脚步声渐近,停在了门外。
跳跳一把扯过被子蒙过头顶,面朝墙壁,呼吸刻意放得匀长,仿佛从未离开。
门被推开。
苏白薇走了进来,身上换了干净的素白寝衣,发梢还沾着水汽。她关上门,声音飘了过来,像是随口一问:“白棋还有救吗?”
话音落下,她的指尖蜷了一下。
被子里,跳跳呼吸一滞。果然,这盘棋就是摆给他看的。黑棋是谁?白棋是她自己么?她究竟遇到了什么……疑问堵在胸口,闷得发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