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屋内光线昏黄。
跳跳从混沌里悠悠转醒。最先触到的是一片温厚的踏实,他半倚着什么,鼻尖漫进一缕熟悉的清苦药香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半晌,才一点点清晰。入目是一片素白衣襟,布料随着呼吸起伏。他怔了怔,侧过脸,向上望去。
苏白薇垂着头正在休息。残余的天光描出她侧脸的轮廓,眼下晕着淡青,透出疲惫。
是薇儿。
不是梦。
一股温热的暖流涌来,霎时冲散初醒的茫然,漫进心口最冷硬的角落。
她回来了。
在他最不堪、最狼狈、连自己都厌弃的时候,她在这里。一股酸胀窜上鼻腔,混着失而复得的狂喜,眼眶隐隐发热。
他下意识想再靠近些,确认这温暖的真切。身体先于意识,朝她那边倾了倾。可就在这一瞬,石室里,她垂眸沉默的侧影撞进脑海。还有梦中,她转身踏入那片灼人的光里,再也没有回头。刚升起的暖意顷刻冻结,被更深的寒意取代。
她此刻在这里,是因为他病了,可怜他。等他好了呢?等她“想清楚”了呢?是不是又会像石室里那样,垂下眼,一个字也不说?是不是又会像梦里那样,转身离开,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?
他承受不起第二次。
与其将来再被抛下,不如……现在就推开。
这念头钻进来,心窝里霎时漫开一片冷意。他的身体骤然僵硬,原本要靠近的动作生生顿住。他想从她怀里退开,想拉开些距离,想重新筑起那道早已习惯的屏障。
可是……
她的体温透过衣料渗来,那温暖太过真切。她身上那股令他安心的气息,也太过清晰。他才刚从无边的冰冷与混沌里,被这一点暖意唤醒,此刻要亲手推开……仅是想想,心口便传来一阵刺痛,比高热时的头痛,更难忍受。
他僵在那里,一动也不动。渴望与恐惧在胸腔里疯狂撕扯,几乎要将他生生割裂。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借着那点锐痛,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做。没有靠近,也没有推开。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。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苏醒与挣扎,从未发生。
他依旧靠在她怀中,像个贪婪又怯懦的孩子,偷取着短暂的温暖,心底却默默筑起一道更高的墙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白薇从浅眠中醒转。她垂眸看去,跳跳仍靠在她怀中,呼吸匀长。心里稍稍一松,她抬手便要探他额头的温度。
手臂刚动,一阵酸麻霎时窜了上来。原是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,半边身子早已僵透。她吸了口气,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。
那声音落在跳跳耳中。他本就醒着,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,才又缓缓续上。
苏白薇待那阵麻意过去,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。温度仍有些热,却不再烫手。她心下一宽,正要唤宫女去请逗逗,手顺着往下,三指搭上他的腕脉。
脉象还有些虚浮,但已平稳许多,先前那股郁结躁急之气也缓了下来。只是指下隐隐探出一缕弦紧的力道,不像全然沉睡时的松弛。她垂下眼,静静感受着脉搏的跳动,心里隐约有了数。
她没有唤宫女,只将另一只手拢上来,将他往怀里带了带,让他靠得更稳当些。动作做得寻常,仿佛只是替他调个舒坦的姿势。
跳跳顺着她手臂的力道倾身,呼吸仍旧匀长。她知道他醒着,他也知道她晓得。只是有些话,此刻说破了反而难堪。不如就这样吧,一个装作未醒,一个装作不知,借这满室昏昏的暮色,偷得片刻安宁。
逗逗叩门时,暮色正浓。苏白薇应了一声,他便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食盒。
“他怎样了?”逗逗压低声音,目光先投向榻上。
“烧退了些。”
逗逗将食盒搁在桌上,回头见她仍是晌午那个姿势,跳跳靠在她怀中,她背倚床柱,一动未动。他眉头微蹙:“你一直没动过?”
“不碍事。”
逗逗走近两步,无奈道:“放他躺下吧,你也该吃点东西。”他指了指食盒,“晌午就没用,定是饿了。”
苏白薇确是饿了,整日水米未沾。她正要动,却觉怀中的人身体一僵,身侧那只手悄悄攥住了她的衣襟。
“……没事,怕吵醒他。”
“你也是医者,”逗逗摇头道,“自己不歇好,怎么顾得好旁人?”他的声音放软了些,“放他躺平吧,我正好诊个脉,该调方子了。”
苏白薇感到那只手收得更紧。她抬眼看向逗逗:“先放那儿吧,我过会儿再用。”
逗逗瞧了她一眼,又瞥向依在她身前的人,终是没再多劝。他俯身,用手背试了试跳跳额温,确实不像先前那般烫,心下一松。正要伸手去搭脉,跳跳却在这时醒了过来。
他眼睫动了动,缓缓掀开,像是被说话声扰了清梦。目光虚浮地散了片刻,才渐渐凝起焦点。他试着从苏白薇怀中挣开,动作却虚乏无力,身子一软,向下滑去。
逗逗忙上前扶住跳跳肩背,将人小心放平。
“醒得正好,”他顺手掖了下被角,朝苏白薇方向偏了偏头,“白薇能去垫垫肚子,你也该用些。”
跳跳没应声,身子一拧,面朝里侧,留给他们一个冷硬的背脊。
逗逗“啧”了一声,嗓门不由得抬高了些:“白薇守了你整整一个下午,连姿势都没换过。你小子好歹……”
话未说完,跳跳猛地拽起被子,哗啦一下蒙过了头顶。
“跳跳!”逗逗眉头一拧,声音里带上了火气。
“逗逗。”苏白薇截住他,朝他使了个眼色,摇了摇头,“先看看脉象,调方子要紧。”
逗逗腮帮子动了动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伸手去扯那床被子,底下的人犟着不动。逗逗加了点力道,硬是将被子掀开一角,攥住跳跳的手腕按稳,三指径直搭了上去。他凝神细辨,脉象是稳了些,可底子还是虚浮得很,那股郁结之气仍盘踞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