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她走到桌边,停了片刻。接着,桌腿摩擦地面,发出沉闷的拖动声。她把那张木桌又挪回了房间中央。
脚步声靠近床边。
“往里让让。”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。
跳跳僵着没动,被子裹得更紧,像只密不透风的茧。
静默了几息。就在他以为她要放弃时,被角被扯了扯。
“进去些。”
跳跳喉结动了动,终是绷着身子,慢吞吞朝里挪了半尺。
身侧床榻微微一沉,她躺了下来。一股干净的皂角清香,混着未散的水汽,漫进被窝。
她似乎舒了口气,随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低低道:“几日没沐浴了?真是臭小子。”
跳跳浑身一僵,血嗡地涌上头顶。她竟嫌弃他!
他悄悄低头,嗅了嗅自己中衣的领口。一股汗味混着病后的体息,确实……不太好闻。
耳根隐隐发烫,他心下闷闷反驳:嫌我?偏要熏着你。
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,她似乎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,随后便安静下来。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却淡淡萦绕在鼻端,越发显得他自己这一侧气息浑浊。
寂静在黑暗里蔓延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一轻一重,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交织。
跳跳直挺挺躺着,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。方才关于棋局的种种思绪,被这句“嫌弃”冲得七零八落。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拴在了自己“可能很臭”这件事上,以及身旁那具洁净的身体。
被子忽然变得厚重闷人,裹出一身薄汗。可若掀开,气味岂不是更……
正暗自煎熬,苏白薇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回掺了几分倦意:“明日让宫女备水,你得好好沐浴。”
跳跳没应声,牙关却悄悄咬紧了。被子底下,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。
……
夜半,一声喷嚏响起。
跳跳本就没睡沉,闻声转过头。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,他看见苏白薇蜷着身子,身上只搭了件外衫。整床被子都被他卷走了。
他怔了怔,这才想起这回事。
下意识想将被子分过去一半,手刚碰到被角,那句“臭小子”忽地掠过耳边。动作顿在半空。
黑暗里,他静静看了她片刻。她向来畏寒。望着她蜷缩的身影,跳跳心里低叹一声,还是坐起身来。
罢了。
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,赤足落地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推开房门时,廊下守夜的宫女正倚柱打盹,听见动静茫然抬头,一见是他,顿时睁大了眼。
“公……”
跳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压低了声音:“取床干净被褥……”许久未开口,嗓音有些发哑,他低咳两声清了清喉咙,才续道,“去我房里,给她盖上。”
宫女愣了愣,随即会意,连忙点头,悄声去了。
片刻后,她抱着被褥回来,正要推门,又被跳跳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宫女回身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,语气里带着些无可奈何:“再备些热水吧。”
宫女眨了眨眼,没明白。
跳跳瞥向紧闭的房门,声音更轻了:“我要沐浴。”
宫女瞠目结舌,看着这位几日不曾出房的公子,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。
她抱着被褥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离开,心下却忍不住雀跃起来:明日得告诉宫主,公子他,终于肯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