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丹房里，炉火将尽。

苏白薇裹着旧袍倚在墙根，正浅睡着。连日的倦意拖着她往下沉，梦里尽是纷乱的药材与火光。

忽然心口一紧。她倏然睁开眼，惊醒过来，掌心下意识按在胸前，心跳又急又乱，额上沁出薄汗。

炉里最后一星炭火“噼啪”作响，溅出几点火星，随后彻底暗了下去。窗外透进青白的天光，依稀勾出屋内器具的轮廓。

她维持着惊醒的姿势，一动不动坐在原地。那股没来由的心悸还未散去，指尖发凉。过了许久，她才松开按在胸口的手，转头望向玉蟾宫的方向。视线被厚重的石墙阻隔，什么也望不见。

天光亮透时，炉中的丹药终于凝成。

苏白薇将最后一点药渣扫进炉膛，看它们与冷灰混在一处。桌上，三枚乌沉沉的药丸滚入瓷瓶，她提笔在笺上写下“问心丹”三字，墨迹未干，便贴在瓶身。瓷瓶被她收入怀中贴身的位置。

临出门，她朝炉膛里撒了把淡黄色的药粉。药粉触及余灰，“嗤”地腾起一道青烟，气味刺鼻，将先前炼药残留的气息盖得干干净净。她又俯身，用指尖在门缝处仔细一抹，收回手时，掌心里已拢回一层蝎尾草粉。她用帕子包好，塞进袖中。

门外晨雾未散，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光。苏白薇脚步匆忙，裙裾扫过道旁沾露的草尖，湿了一片。心头那阵慌悸仍未平息，只想快些赶回玉蟾宫去。

刚拐过一处山岩，道前立着一道青灰色人影。那人身形寻常，穿着粗布衣衫，唯有一双眼静得过分。他朝苏白薇略一拱手，声音平平：“苏姑娘，请留步。”

苏白薇顿住脚步，袖中手指一拢，已扣住三枚银针。“有事？”

“我家小姐在前头亭中备了茶，想请姑娘过去一叙。”

“小姐？”苏白薇抬眼，顺着他所示方向望去。

几十步外，山道旁一座石亭里，坐着个素衣女子。晨光斜照进亭子，给她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边。石桌上不单摆着茶具，一副棋盘搁在正中，黑白子错落，已然下了半局。那女子正拈着一枚黑子，悬在棋盘上方，似在沉吟，并未抬头。

苏白薇心下一沉。这张脸她不认得，可这般做派，让她想起了丁魁嘴里漏出的那个“监”字。

她收回目光，语气冷淡：“不认识，不去。”说罢，抬脚便要走。

那青衣人未动，也未拦。

嗒。

黑子落下。

那女子仍未抬头，目光停在棋盘上，仿佛自言自语，声音却飘了过来：“苏姑娘昨夜炉火燃到将尽，可是在炼‘通心散’？”

苏白薇浑身一僵，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
沈清澜这才抬眼，目光第一次落在苏白薇身上。只一眼，收回的手便顿住了。

眼前这女子，与她手中那份“圣手医仙”画像颇有出入。面色苍白，眼下浮着淡青，唇色也浅，唯有一双眼睛清亮依旧，此刻正带着戒备与冷意望过来。最叫她留意的是那身月白衣裙，下摆、后背、袖口沾着几道灰渍，像是丹房里的药灰，又像山道旁的泥痕，透着些潦草，甚至狼狈。

传闻里圣手医仙极重洁净，行事从容。这般模样……

是炼丹耗神，还是心绪不宁？又或者，与那位青光剑主近日的异常有关？她收到的消息里，跳跳已闭门数日，昨日更在暴雨中挥剑至力竭。若这二人羁绊真如丁魁所说那般深，那眼前人的憔悴与凌乱，倒说得通了。

她心念电转，面上却未露分毫，目光已从苏白薇身上移开，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，淡然道：“炼这种药，炉火须得保持三日三夜不绝。火候深浅，开炉时辰，都极有讲究。”

苏白薇的背脊绷紧了。

沈清澜唇角弯起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，轻轻吹了吹水面：“苏姑娘，茶要凉了。”

山风穿过亭子，拂起棋盘边一缕未束妥的发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