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薇指间银针悄然收回，举步向石亭走去。

晨雾在她裙裾边流动。踏入亭内，身上残留的药草与尘灰气息尚未散尽，与亭中清雅的茶香隐隐相峙。苏白薇目光扫过棋盘上胶着的局势，最终停在沈清澜脸上：“不是通心散。”

沈清澜拈着棋子的手顿了顿。

“监察司的药库，看来该清一清了。”苏白薇在石凳上坐下，与沈清澜隔着一方棋盘，“连‘通心散’与‘安神调中方’的气味都辨不明，底下人办事，未免太疏忽。”她抬眼，直视对方，“还是说，连我炉中飘出什么味道，都需有人凑近细嗅？”

沈清澜唇角那抹笑意凝住了。她缓缓搁下棋子。

苏白薇凝眸，在沈清澜的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。

“沈姑娘面色苍白少泽，唇色偏淡，眼下青影虽敷了脂粉，却掩不住底子的虚乏。”她语气平缓，却字字裹着锋芒，“思虑过重，耗伤心血。夜里是否多梦易醒，甚难安眠？晨起可常觉口干发苦，胃脘隐痛，食欲不振？”

沈清澜端坐的姿势未变，唯有搭在膝上的手，指尖向内蜷了一下。

这些日子确实如此。父亲病势日沉，监察司内外事务都压到了她肩上，每夜至多浅眠两三个时辰，醒来时倦意反更深重。晨起总无食欲，胃脘处那阵绵密的隐痛，只能借热茶暂且缓一缓。这些细微的不适，她自认掩饰得妥当。连贴身侍奉的侍女都不曾察觉。

苏白薇探手入怀。指尖先触到心口那枚贴着“问心丹”的瓷瓶，瓶身犹带余温，是炉火方熄的新药。她指尖顿了顿，随即向里探去，从内袋深处取出了另一只瓷瓶。

她将那只贴着“安神调中方”的瓷瓶置于棋盘边缘，与黑白棋子相邻。

“此药疏肝解郁，宁心安神，兼可调和脾胃。”她看向沈清澜，“正对你的症候。”

沈清澜的目光落在瓷瓶上，又移回苏白薇脸上。四目相对，亭中空气似也凝住，唯余山风穿柱，声声呜咽。

“苏姑娘名不虚传。”沈清澜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较先前少了一分从容，“仅凭一面，便能断人宿疾。”

“病由心生。”苏白薇淡淡回应，话中却带刺，“沈姑娘的病根在何处，自己最清楚。”

沈清澜不接此句，只问：“姑娘赠药，是何用意？”

“你在此拦我，不正是要探我的底细么？”苏白薇反问，“药在这里，你也算‘探’到了。现在可以告诉我，你是谁了？”

沈清澜静默片刻。

“沈清澜。”她吐出三字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“监察司御史沈徽之女。”

虽早有猜测，亲耳听见时，苏白薇心口仍是一沉。监察司，那个让跳跳曾说出“江湖便再不是江湖”的地方。眼前这人，便是那双欲夺去火折子，搅动风云的手。

“沈小姐身份尊贵，不在京中侍奉令尊，却来这山野小道与我一个江湖游医‘偶遇’，”苏白薇唇角弯起，眼底却无半分温度，“还备了棋盘清茶，真是雅兴不浅。”

“苏姑娘是圣手医仙，更是青光剑主身边至关重要之人。清澜慕名而来，何谈偶遇？”沈清澜仿佛未听出她话中的刺，指尖拂过棋盘，“既已来了，不如手谈一局？黑白之间，有时比言语更能看清一人。”

她将棋盘上的子敛去，将盛着白子的棋奁推向苏白薇。

苏白薇看着那白玉般的棋子，又看向沈清澜沉静的眼。她知道这不止是一局棋。这是试探，是衡量，亦是另一种形式的较量。

她将手拢入袖中暖了暖，暂且压下对跳跳的忧切。

伸手，她拈起一枚白子。

棋子捏在指间，苏白薇声音清冷：“沈小姐执黑先行，请。”

沈清澜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自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。

嗒。

清脆的落子声，划破了山亭的寂静。

黑子落下，棋势悄然收紧，似围非围。沈清澜没有看苏白薇，目光只落在纵横交错的经纬上。

“苏姑娘的过往，清澜略知一二。令尊苏远山先生当年因一念执着，受魔教诱胁，研制控心蛊。虽初心本善，终究酿成大患，累及无数性命。此事若依江湖规矩论处，苏先生恐难逃‘魔教余孽’‘蛊毒祸首’之名。而苏姑娘你，身为药人母蛊饲主十二年，纵有破蛊之功，这出身与经历，终究是洗不脱的烙印。”

苏白薇指间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，指尖微凉。

沈清澜抬眼，平静地看向她：“但朝廷可为令尊正名。只需一纸文书，苏远山便不再是魔教余孽，而是受胁受害、忍辱负重的医者。苏姑娘你，从此也不必忧心身份泄露，遭人非议。”她声音轻了些，“你可以清清白白地活在世上，与跳跳一起，有个安稳的将来。”

山风似乎静了。

苏白薇望着棋盘上那几颗已被隐隐围困的白子，将指间的棋子落下。

嗒。

“错了便是错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里听不出波澜，“无论初衷如何，他既选了那条路，便该承受那份结果。我也一样。”她抬眼，直视沈清澜，“这是我选的路，后果我自己担，不劳监察司费心。”

沈清澜眉梢一挑。

苏白薇话锋一转，如冷箭离弦：“你派去玉蟾宫的那名探子，四天前已被擒下。沈小姐下回若还想‘探访’，不妨派个像样些的。”

沈清澜执棋的手在半空一顿。她将黑子落在一处，仿佛早有预料。

“手下人办事不力，惊扰诸位了。”她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清澜在此，代他向玉蟾宫赔个不是。”

苏白薇心下一凛，果真是她。她竟承认得如此干脆。

“你探到了什么？”

沈清澜端起茶盏，轻抿一口，才缓缓道：“探到……跳跳公子与虹猫少侠他们，行事的路子，不太一样。”

苏白薇搁在膝上的手蜷了蜷。

“这也寻常。”沈清澜似未察觉，语气依然平和，“十年卧底，九死一生，有些习惯刻入骨子里，改不掉。而七剑那几位，光明磊落惯了，眼里容不得沙。”她顿了顿，声气轻了些，“难为苏姑娘夹在中间，想必不易。”

苏白薇瞳孔微缩，捏着棋子的指节隐隐发白。她强按下心头震动，盯住沈清澜：“那人武功平平，被擒是意料之中。他是你故意放进去的。”

沈清澜放下茶盏，唇角勾起：“是，也不是。不过投石问路，让诸位看清些原本或许视而不见的实情，以便更清醒地抉择。不好么？”

“什么实情？”

“看清青光剑主与你们，并非同路人。”沈清澜声音平淡，“你们所求是公道，是程序，是尽可能少的流血。而他要的是结果，是彻底清算，是血债血偿。手段不同，心性迥异，勉强相缚，终是隐患。”

苏白薇心头一紧，捏着棋子的指尖骤然用力，指节泛白。她盯着沈清澜，对方神色坦然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。

“那名探子，”苏白薇声音发紧，“就是为了让我们‘看清’这个？”

“顺势而为罢了。”沈清澜将指间黑子落下，这一子未作攻杀，反在补强己势，“有些裂隙，不挑在明处，日后恐生大变。譬如那火折子——”

她话锋一转，眸色渐深：“留在跳跳手中，便是悬于江湖头顶的一把刀。他会用它做什么？无非掀起腥风血雨，拉着整个武林为青龙门陪葬。但若由监察司接手，便不同了。”她看向苏白薇，语气里多了一丝恳切，“苏姑娘是医者，当知‘治乱世用重典’固然有效，可事后疗伤安民、重建秩序更为要紧。朝廷可依其中证据，依法依律，逐一清算。该正法的正法，该追责的追责，其余胁从无知者，亦可留条出路。既能还冤者公道，又可避免牵连太广，保全更多无辜。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
她凝眸看她，声音更缓：“你忍心看跳跳彻底沦为复仇之鬼，双手再染新血，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么？你忍心看江湖再起浩劫，多少门派顷刻倾覆，多少弟子家眷流离失所？医者仁心，当在此时。”

苏白薇沉默地听着。山风吹动她颊边的碎发，掠过苍白的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