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雾气翻涌，望不见尽头。影影幢幢的影子飘忽着，没有面孔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私语，像呜咽。

跳跳认得他们。那些曾倒在他剑下的，那些因他一句话而丧命的，那些记忆中早已模糊了形貌的魂灵。

他攥紧手中的剑，剑却是空的。他想转身逃开，双脚却陷进泥沼，动弹不得。雾气里探出无数只苍白的手，拽住他的脚踝、手腕、衣襟。冷汗浸透了里衣，他挣不脱。

就在这拉扯之间，雾气忽地向两边卷开。眼前出现一处旧日庭院的景象。

阳光斜斜照下来。一个总角年纪的小杂役蹲在墙角，正用草叶编蚂蚱，嘴里哼着乡谣。听见脚步声，孩子抬起头，冲那时还是魔教堂主的他咧开嘴笑，缺了颗门牙。

跳跳记得，自己当时脚步未停，只点了下头，脸上一片淡漠。他径直从孩子身旁走过，走向长廊尽头那间正在议事的密室。

只在擦肩那一瞬，他听见自己压低的声音：“走。”

孩子愣住了，编了一半的草蚂蚱从指间滑落。

雾气忽然吞噬了那片阳光。孩子惊恐的脸在雾中放大、扭曲，最终化作一只比其他鬼手更小的手，攥住了他的脚踝。那只手上，还沾着泥土与草汁的黄绿色。一个细小的声音钻入他的脑海：“你为什么……不早一天说？”

他拼命挣扎，却动弹不得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，半点声响也发不出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鬼手扣住他，一寸寸将他往下拖。先是脚踝，再是小腿，而后是膝盖，彻骨的寒意裹着无边的黑暗，一点点将他吞没。

这时，雾里走来一个人。

月白的衣裙，面容模糊，但他知道是她。那些手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。她握住他的手，掌心温暖。

“别怕，跟着我。”

他立刻反手攥紧了她，掌心的暖意丝丝缕缕渗进来，僵冷的四肢终于能动弹。脚下的地面也渐渐凝实，不再下陷。周遭的雾气淡了几分，前路隐约浮起一点微光。

他们朝光走。

光渐渐亮起来，他看见光里站着几道熟悉的人影——虹猫、蓝兔、大奔、莎丽、逗逗、达达。他们都站在那里，正朝着他微笑，招手。

是七剑！

他心里一热，眼眶发酸，想奔过去。腿却像灌了铅般焊在原地，一步也迈不动。他急得转头去找苏白薇，她却抽出了手。

“等等……”他喉咙发紧。

她好像没听见，朝着那片温煦的光，一步步走去。月白的身影在他视线里越来越淡，越来越远。

“薇儿！”他终于嘶喊出声，声音又干又涩，“别走……别丢下我一个！”

她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入光里，身形融入那团温暖的光晕，与虹猫蓝兔他们站在了一处，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
光太盛了，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用尽力气想往前扑，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地面。他只能拼命向前伸长手臂，五指抓向那片炽亮。指尖刚碰到光边，一股钻心的疼痛炸开。

那光竟像烧红的烙铁，灼得他皮肉“滋啦”一响。他惨叫一声，猛地缩回手，指尖已是一片焦黑。光里的人影仍在微笑，仍在招手，可那道界限，他再也跨不过去了。

光，骤然熄灭。

无边的黑暗当头罩下，冷，沉，静得可怕。只剩他一个人，漂在这片虚无里。灼伤的手疼得钻心，可更深的冷意，正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，冻僵了四肢百骸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喊谁的名字。可黑暗中，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。

……

跳跳猛然惊醒，从榻上弹坐起来，冷汗涔涔。喉头一股腥甜上涌，他捂住嘴，剧烈地咳嗽，指缝间渗出黏腻的温热。

摊开手，掌心一片暗红。

他盯着那抹血色，怔了怔，扯过榻边的布巾胡乱一擦，扔在地上。窗外天色已经泛白。他靠在榻头，胸口起伏，梦里那片无边的黑暗，仿佛还笼罩在四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