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这两三日,跳跳依旧闭门不出。
每日晨昏,总有人提着食盒来,在门外站上一会儿。逗逗爱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,从山下的奇闻到江湖的传言,一句接一句,像要把寂静填满。达达话少,只低声说几句沿途的见闻,溪水涨了,某处的花开得正好。莎丽来时,往往只一句“趁热吃”。大奔来得最勤,嗓门也亮,隔着门板也能听见他絮絮地说着后山的笋冒了尖,厨房新腌的菜头咬起来如何脆生生。
跳跳从不应声。
脚步声远了,他才起身,拉开门,将门边已经凉透的食盒提进去。打开,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往嘴里送。动作很慢,却没什么停顿,只是机械地完成“吃”这件事。他尝不出滋味,只觉得米饭粒粒分明,噎在喉头,要用些力才能咽下去。
他知道他们在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,想把他从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拽出来。这份心意他懂。可心底那片荒芜太沉了,沉得他连掀一掀嘴皮,说句“无妨”的力气都攒不起来。他只想浸在这片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听。
躺得久了,筋骨像生了锈,隐隐发僵。他会坐起来,怔怔望一会儿虚空,然后伸手,从枕边取下青光剑。
剑鞘触手冰凉,那股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,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实实在在的感觉。这十年,陪他最久,也从未离开的,终究是这把剑。
铮——
一声轻吟,剑身出鞘。
窗纸透过的天光黯淡,落在剑身上,却漾开一片清冽的寒辉,像凝结的秋水。他取过一块软布,从剑格开始,细致地擦拭,沿着剑脊,一寸寸移向剑尖。动作很慢,仿佛擦拭的不是剑,而是积在心底的尘埃。
屋里静极了,只有布料拂过金属的声音。
擦着擦着,鼻尖忽然掠过一丝铁锈气。
他动作一顿。
眼前那泓秋水晃了晃,漾开了。剑光褪去,暗红的血从剑槽里爬出,一滴,一滴,砸进记忆深处。
不是错觉。
那些血曾真切地沾满他的指缝,温热,黏腻,怎么洗都留着腥气。
有些是该死的。有些呢?
他不敢往下想。
那些跪在黑心虎脚下谄媚讨好的话,那些对着同僚尸首面不改色的时辰,那些将良心一寸寸碾碎、和着血咽下去的日夜……十年。十年太长了,长到足够把一副鲜活的少年心肠,磨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。
手开始发颤。
剑身晃动,映出一张模糊的脸。眉目是他,又不像他。这双眼,可还辨得清黑白?这颗心,可还分得清是非?
哐当!
青光剑脱手砸在地上,刺耳的声音在屋里回荡。
他低头,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掌纹清晰,干干净净,可恍惚间,黏稠的暗红正从指根渗出,漫过掌丘,滴滴答答往下落。他猛地抓起掉在地上的软布,发狠地搓擦掌心,皮肤被粗布磨得通红,可那猩红的印记却像烙进了肉里,怎么也擦不掉。
布从指间滑落。
他踉跄后退,脊背重重抵上墙壁,顺着墙面滑坐下去。双手插入发间,十指抠进头皮,指节绷得发白。
我是谁?
这十年苟活下来的,究竟是个什么东西?
一个满手脏污、连自己都厌弃的鬼魂,也配站回光里,也配被他们那样小心地护着么?
呼吸越来越急,越来越浅,胸口像被巨石压着,闷得发痛。不能想了……再想下去……
他猛地起身,一把推开房门,冲了出去。
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径直闯进雨幕,雨水劈头盖脸浇透全身,激得他浑身一颤。
他反手抽出剑。就在这院中,没有起势,没有章法,只是疯了一般地劈、砍、刺、削。剑锋撕裂雨帘,带起呜呜的风声。他什么也不想,只想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东西,都借着这疯狂的剑势,狠狠甩出去。
雨水糊了眼睛,他不擦;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,沉沉地往下坠,他也不管。只是越来越快,越来越狠,快到几乎握不住剑柄,快到胸腔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疼。
“啊!”
一声嘶吼挣出喉咙,立刻被更大的雨声吞没,碎在茫茫水汽里。
廊下,虹猫与蓝兔并肩立着,共撑着一把油纸伞。伞面倾泻的水流连成串,在他们脚边溅开,汇成小小的水洼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雨幕中那道挥剑的身影。
虹猫的指尖在伞柄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伞沿的水串断了线。“这样下去不行,我去……”
“虹猫。”
蓝兔拉住了他的衣袖。她的目光仍锁在那道身影上,喉间发紧,声音低哑:“让他发泄出来吧。心里的淤血积得太厚,总得有个口子,让它淌干净。”她袖中的指尖轻颤着,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“身上的冷,我们还能送碗姜汤。可心里的寒……我们谁也替不了他。”
虹猫顿在原地。他望着雨中那个一次次挥剑,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,那样单薄,几乎要被风雨吞噬,却又执拗地绷着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。
最终,他沉默地将伞往蓝兔那边倾了倾,任由半边肩头被雨淋湿。
雨势愈发急了。
跳跳的剑招逐渐慢了下来。他开始感到一阵晕眩,周遭的景物开始摇晃、旋转,耳中嗡嗡作响,什么也听不见,只剩下胸膛里凌乱的心跳。最后一剑,剑尖无力地划过地面,拖出一道尖利的声响。
他拄着剑,弯下腰,在滂沱大雨中剧烈地喘息。浑身湿透,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呕——”他弓起身子,却什么也吐不出。
虹猫牙关紧咬,生生压下了上前搀扶的冲动。蓝兔别过脸去,一滴泪滑落。
跳跳忽然跪倒在泥水之中。他茫然地抬起头,望向四周混沌的雨幕,仿佛不知身在何处。过了许久,他才一点点撑起身子,拖起那柄沾满泥水的剑,脚步虚浮,踉跄着往回走。
经过廊下时,他没有看他们一眼,湿透的青衣下摆拖过石阶,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。
房门再次合拢。
雨声哗哗,盖过了一切声响。
虹猫与蓝兔又在廊下站了片刻。直到那扇窗内,烛火亮起,又倏然熄灭,最终融入一片黑暗。
蓝兔抬手,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湿意,随后挽住了虹猫的手臂。
“回吧。”她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