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转身,并肩走入渐歇的雨幕中。伞很小,他的肩头湿了一片。
山下,炼丹房内,雨声闷闷传来。
炉火燃着,映得四壁昏黄光影流动。苏白薇坐在炉前,手中握着那支木槿银簪。簪身微凉,裂缝衔接处泛着一点幽蓝的光,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。
她看着那点蓝光,想起那日他将簪插入她发间时说的话:“断过,才好。正因如此,它才是独一无二的孤品。”
“孤品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指尖抚过簪上纹路。一些画面翻涌上来。从山上救他回来那日,她说他只有五年可活,他听完后扯出的那抹自嘲的笑;两人联手布假死局时,他临走前那句“苏大夫……是要与我做对鬼鸳鸯么?”她当时羞恼地瞥去一记眼刀,如今想起,唇角却扬了起来。还有圣火堂里,他为她挡下的那一记腐骨掌;坠入药人堆时,他喊出的那句“带她走”……
炉火噼啪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
她垂着眼,唇角仍噙着那抹笑意,眼底却漫上一层水光,映着跳动的火苗,盈盈晃晃。
石室里他望来的那眼,此刻清晰得扎人。他在等她一句话,哪怕只是一个点头。
可她什么也没说。连一句“我明白”吐不出来。
她没有走过他那十年,不知那些日夜具体如何捱过。可她也在黑暗里待过,见过人性最不堪的底色,触过自己身上洗不净的痕迹。正因如此,她才懂。懂他眼底那片不见底的寒,懂他话里的恨与痛,懂一个人要付多少代价,才能从那深渊里挣出半条命。
如果当时……点一下头呢?不必认同他的手段,只需让他知道:我懂。
他那样信她。
炉火忽然窜起,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她下意识闭上眼睛,喉头发紧。
浴室里,跳跳腕上深浅不一的旧疤浮现在眼前。此药若成……或许能让他少背负些罪孽。至少,不必再亲手用刑。
跳跳,我明白你要什么。你要真相,要那些咬死在牙关后的秘密,要每一笔血债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,无处遁形。
可我不能看着你再用那样的法子。你的手,已经够脏了。我不想它再沾上新的血,哪怕是你眼中那些“该死之人”的血。
医者救人,也该救心。倘若这丸药能让你不必再折损自己的心,去换取真相,那或许就是现在的我,所能给出的……最像样的支撑了。
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冷冷响起:用药物强行撬开他人的心智,与魔教用药控制人的行径,究竟有何分别?他们连选择沉默,选择一死的自由,都会被剥夺。
她手指蜷了蜷。可是……至少不伤及皮肉,不留下残疾。
那声音却不依不饶:对心智的强迫与践踏,难道不算是另一种更残忍的凌迟?
她霍然站起,想要逃离这片灼热,却踉跄了一下。腿坐得麻了,针刺般的酸麻感从脚底直窜上来。她不得不扶住墙壁,等待那股麻痹感缓过。就在这停顿的间隙,那个尖锐的问题悬在了半空。
她怔怔地望向炉火。
她厌恶控制,却在此炼制控制人心的药。
她珍惜自由,却要剥夺他人缄默的自由。
这何尝不是一种伪善?
脊背向后靠去,抵上积着薄灰的墙壁,任由污渍染上衣裙。她顺着墙根,一点点滑坐下去。
那十二年,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?
她本就不是清白之人,也从来与“无辜”二字无缘。
可是,那十二年是被逼的。过去如此,难道将来……也要如此?
银簪紧紧贴在心口,凉意渗进皮肤。泪珠滑落,一滴,一滴,在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可如果……如果伪善能换来少流些血……那么,她或许可以忍受,成为这样一个伪善者。
窗外大雨滂沱,闷闷的雨声压进来。火光摇曳,将她的身影投在昏黄的墙壁上,晃晃悠悠。
她望着火苗,有些出神。
不知怎么,忽然想起莲池那夜。淤泥沾了满身,月白衣裳污得不成样子,心里却莫名松快。他眼里映着水光和月色,问她:“现在还觉得,脏有那么可怕么?”
炉火“噼啪”一声,迸出几点火星。
她垂下视线,落在摊开的双手。这双手曾搭过无数脉搏,救过许多人,也调配过致命的毒。如今要炼的,却是教人吐实话的药。
她想起寺庙那日,他面无表情地踩碎探子膝骨时,自己别开了脸。可那声闷响,与他脸上闪过近乎自厌的神情,却记得真切。
他一定也厌极了那样的自己吧?那些旧疤,是不是也这样来的?
心口一揪。
炉火渐渐暗下去,光晕收拢,只剩中心一点幽红。她望着那点残火,心道:医者悬壶,是为减人痛楚。那这药,若能少些皮肉之苦,少些见血的折磨,算不算也是……一种减痛?
眼皮渐渐沉了。倦意裹着暖意漫上来,将思绪浸得模糊。
窗外雨声不知何时缓了,淅淅沥沥,像是快要停歇。她靠着冰冷的墙壁,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,他曾经说过的话,忽然飘过耳畔:
谁不想要干干净净地活着?
可是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路,不会自己干净。
朦胧间,炉里最后一点余烬,暗了下去。
天边泛出灰蒙蒙的亮色,雨停了,云缝里漏出微光。丹房里依旧昏暗,但已能依稀辨出窗棂的轮廓。
她合着眼,呼吸渐匀。在彻底睡去前,心里那片纷杂的思绪,不知怎的,竟慢慢沉淀下来。
或许这世间,本就没有一条全然洁净的路可走。
她选的这条,至少,血迹会少些。
至少……能陪他一起。
天光一寸一寸,漫过了窗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