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蟾宫,议事厅。
烛火摇曳,将围坐桌边的六道人影投在墙上,明明灭灭。
虹猫将茶盏搁下,目光沉静,扫过在座每一人:“火折子里的关键,我与蓝兔已整理在此。”他指尖点着案上那几页纸,“今夜请诸位来,便是要共商个章程。”
蓝兔坐在他身侧。对面,莎丽与大奔挨着,逗逗与达达各据一方。
虹猫的声音在厅中缓缓铺开:青龙门当年求援如何被截,几派长老与魔教暗中的交易,控心蛊牵连出的桩桩旧案,天门山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……一桩一件,娓娓道来。字句沉沉,压在摇曳的烛光里,压在每一个听者的呼吸间。
“……火折子所载,大致如此。”最后一字落下,虹猫的嗓子有些发涩。
一片寂静。
寂静持续了很久,只听得夜风掠过屋檐,嘶嘶作响。
大奔的拳头捏得格格响,额角青筋凸起。他胸口起伏几下,一拳捶在茶几上。茶盏震得跳起,哐当滚落,碎片和茶水溅开一地。
“畜生……”他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,眼珠瞪得通红,喘着粗气,“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!当年青龙门……当年……”
莎丽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下唇咬出一道深印。她盯着案上那几张纸,像要把它们盯穿。半晌,她嗓音带着颤意:“原来这十年……他是这么过的……”
那不止是卧底。那是把自己日日夜夜浸在肮脏泥淖里,把每一笔交易、每一滴血,亲手刻进骨头。
逗逗早已敛了平日那副跳脱模样,眉头拧得死紧,手指抠着扶手木纹: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他总像藏着什么,从没真正松快过。这哪里是‘知道些内情’,这是把那一百七十三条人命,连带着后面数不清的烂账,全一个人扛在背上了。”
“跳跳的意思,”虹猫开口,把众人的视线拉回,“是血债血偿。”
四字落下,空气骤然一沉。
逗逗指节抵着眉心,方才为跳跳揪着的那股劲儿还没散,听见“血债血偿”四字,心头一惊。
“血债血偿……怎么个偿法?难不成真照着名单,一家一家杀过去?”他眉头越蹙越紧,“这些年各派关系盘根错节,牵一处而动全身。若真掀起这般动静,武林必乱。到那时,刀剑可不长眼,又会卷进去多少无辜之人?”
“难道那些血就白流了?”大奔霍然起身,椅脚在地面刮出刺响。他眼眶发红,声音沙哑,“青龙门这么多条性命,那些无辜的百姓,就活该么?虹猫,蓝兔,你们说句话!”
虹猫抬起手,掌心朝下虚按了按,示意大奔先坐。等大奔喘着粗气重重落座,他才看向众人,目光停在那几张记录罪证的纸上,声音沉缓:
“血债一定要偿。但怎么偿,得有个分别。首恶元凶,证据确凿的,七剑联手拿下,公开审决,按律处置。至于那些胁从的、交易的、见死不救的……他们的罪,不妨交给江湖公论,交给他们自己的良心,也留给后世评说。”
他指尖抚过杯沿,停了片刻:“若是仗着这份东西,就自认判官,行灭门绝户之事,那我们与当年制定规则、暗中交易、视人命如草芥之徒,又有何分别?不过是用新血,去盖旧血罢了。”
蓝兔颔首道:“虹猫说得是。况且火折子一旦公开,或是被我们用作私刑的由头,各派为求自保,必定全力反扑。”她眼底泛起忧色,“到头来最先遭殃的,只怕还是门下那些无辜弟子、老弱亲眷。”
她缓缓看向每一个人:“我们究竟是想肃清这江湖,还是想换来一场更惨烈的厮杀?”
话落,厅里又是一阵沉寂。道理都明白,可堵在胸口那股愤懑与无力,却难以平息。
虹猫转向一直沉默的达达:“达达,你怎么看?”
达达眼帘低垂,指尖在膝上叩了两下,方才抬眼:“跳跳要的‘血偿’,恐怕不止是刀剑见红那么简单。依我看,他要的是身败名裂,是基业倾覆,是让那些人的名字从此钉在耻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这比一刀杀了更诛心,也更像他这十年磨出来的性子会选的路。眼下最难的是,我们得找出一条道,既能全了他‘彻底清算’的念头,又不至让江湖崩裂,牵连无数无辜。”
“需得从长计议,步步为营。”虹猫点头,眉间却未舒展,“但眼下最紧要的,是跳跳。他已经把自己彻底锁起来了。白薇这一走,像抽掉了他最后一口撑着的气。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他这样沉下去。”
蓝兔指尖捻着袖口布料,眸中忧色更深:“他面上越是平静,底下便越是凶险。那些旧事如今血淋淋摊开在眼前,不亚于把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,再往上撒盐。”她看向虹猫,“他得有个出口,得有人拉一把,更得让他看见,路不是只有漆黑一条。”
“白薇是关键。”莎丽开口,目光与蓝兔交汇,“他们之间的牵扯,远比我们所见更深。她没能站在他那一边,如今又离开。这般打击,怕是不比火折子里的真相轻多少。”
大奔拧着眉,粗声道:“那咱们去把白薇找回来?我看跳跳那魂不守舍的样子,离了她不行!”
“不可。”虹猫与蓝兔几乎同时出声。
蓝兔望向大奔,温声道:“白薇信里写的是‘需独处静思’。这是她自己的法子。她和跳跳一样,心里都压着千斤重的东西。昨日在石室,她夹在中间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那份煎熬,未必比跳跳轻。眼下硬去寻她回来,未必是帮她。有些结,得自己慢慢解。”
“但我们得让跳跳知道,”虹猫接过话,“我们都在,也从没把他当外人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也得让他明白,白薇暂时离开,不是抛下他,或许正是因为她太看重,才不知该怎么面对他。”
达达沉吟片刻,指尖在桌沿一叩:“还有一事,须得定下。白薇的身份,以及她在这整件事里的位置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神情皆是一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