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远山之女，圣手医仙，十二年药人母蛊的饲养者和终结者。”逗逗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，“这些若传出去，江湖上那些自诩正道、背地却与魔教有染的门派，定会把她推成靶子，说她是‘魔教余孽’、‘蛊毒祸源’。到时候众口铄金，她永无宁日，跳跳也会被拖进更深的泥潭。”

“必须瞒下。”莎丽五指握拳，斩钉截铁道，“此事仅限于我们七人知晓。对外，她是医术高明的医仙，是助我们良多的友人，是跳跳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斟酌道，“是跳跳放在心上的人。”

虹猫点了点头：“此事我赞同。这不只是护她周全，更是顾全大局。她这些年所历所知，对厘清魔教内情至关重要。后续商议，她应当在场，尤其是甄别、处置那些与魔教有过药物、蛊毒往来的人，她的判断，别人替代不了。”

蓝兔将茶盏放回桌上，接过话：“公审之时，她不必在场。”她抬眼看向众人，目光明澈，“那些曾与魔教往来之人，若认出她，难保不会借题发挥，将她卷入是非。白薇这些年已经承受太多，不必再站在明处，去承那些不必要的风雨。”

逗逗将杯中茶饮尽，搁下时眉头未展：“可这样是不是太委屈她了？苦她受得最深，局也是她亲手破的。那些药人能好，靠的全是她的方子。”

“眼下这安排未必不是好事。”达达提起茶壶，为逗逗续上茶水，“白薇的过往特殊，若被外人知晓，难免横生枝节。倒不如就以医仙的身份立世，不知来处，不问前尘，于她、于跳跳，都是清净。”

他搁下茶壶，目光沉静：“真正的公道，未必非要摊在明处。给她一个安稳的落脚处，往后的路由她自己选，这恐怕才是跳跳最想守住的结果。”

大奔起先听得有些云里雾里，身子歪靠着椅背，椅子腿随着动作晃悠。可一听到“跳跳”两个字，他立刻坐直了，上半身往前一探：“那跳跳呢？咱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他一天天没魂儿似的，连句话都不说吧？”

蓝兔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：“跳跳心里最苦的，或许不是恨，而是孤。十年了，这些秘密压在他一个人心里，没人能说，也没人能懂。如今终于摊开了，他可能却觉得……我们依旧不懂。”她眼睫低垂，声音里含着涩意，“昨日他在石室里那样激烈，大半是因这十年憋得太狠，加上我们……没能完全站在他那一边。”

达达摩挲着杯沿，皱眉道：“他将自己封得严实，面上静如古井，内里却怕是沸水滚着。青龙门旧事重提，不亚于往未愈的旧伤上，再添一记新刃。”

“总得有人去跟他说说话。”逗逗接道。

大奔立即挺直脊背：“我去！”

莎丽瞥他一眼：“你去了，只怕三句不到就要呛起来。”

“那谁去合适？”大奔瞪圆了眼。

五道目光渐渐转向蓝兔。

蓝兔却摇头：“这时候，他最不想见的，恐怕正是我们这些‘干净’的同伴。”她目光望向墙壁，仿佛能看见那道独坐的身影，“他现在最需要的，是那个同样从泥淖里挣出来，和他互相取暖的人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每个人都明白她说的是谁，可那人如今踪迹难寻。

“白薇那边……”逗逗犹豫着开口，“要不我还是去找找？总怕她一个人出事。”

虹猫沉吟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她既然有心不让我们知道去处，自有她的考虑。以她的能耐，自保应当无虞。”

虹猫目光掠过众人：“还有，火折子这件事，绝不能将跳跳排除在外。即便他眼下是这般状态，我们也得让他明白：他的十年，我们看见了；他的恨，我们懂。我们如今寻的这条路，既是为告慰逝者，也是为不让任何人再坠深渊。我们不是要绕开他做决定，而是要和他一起扛。”

达达颔首，身子向前倾了些：“这话在理。若我们只当他是个需人护持的伤者，处处替他遮挡，反倒会将他隔绝在外，推得更远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温和，“倒不如，将他视作可以并肩谋划之人。或许只有这样，他心头那簇快熄灭的火，才能重新暖过来。”

众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，方才相继起身。虹猫留在最后，将蜡烛吹熄。离开时，他最后望了一眼跳跳房间的方向。那扇窗后仍是一片沉沉的黑，像一只闭拢的眼。

廊下月色清冷。

蓝兔与莎丽并肩走出一段，莎丽忽然道：“你方才说，跳跳可能不想见我们这些‘干净’的人。可我们当真干净么？这些年来，七剑剑下就没有过误伤？心里就从未动过不该有的念头？”

蓝兔脚步顿住，良久，才低低叹出一声：“或许是吧。他那番话……让人连自己脚下的地方，都看着不那么分明了。”

夜风掠过，扬起两人衣袂。

莎丽沉默片刻，回过神来，轻声道：“时辰不早了，我先回去。你也早些安歇。”

廊下只剩蓝兔一人。夜风拂过，她拢了拢衣襟，目光却飘向山下。浓稠的夜色里，隐约有一点火光在明灭，像深海中孤独的渔火。

肩头忽然一暖。

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披在她身上。蓝兔没有回头，向后靠了靠，嘴角扬起。

虹猫站在她身侧，与她望向同一片夜色，声音温和：“夜里风凉。”

蓝兔将外袍拢得更紧了些，衣料间满是他的气息。她将头靠上他的肩。虹猫抬手，将她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，别至耳后。

月色清辉漫过廊檐，淌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，廊下的影子交叠在了一处。

远处山下的那点微光仍在夜色中明灭，而廊下的温暖如此踏实，触手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