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饭在哪儿?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。
众人皆是一怔。
蓝兔最先回过神:“在膳厅温着,这就去。”
跳跳迈步出来,脚步有些发飘,却径直朝膳厅方向走。众人互望一眼,默默跟上。
膳厅里,饭菜已重新热过。跳跳在桌边坐下,拿起碗筷,埋头就吃。他吃得很快,几乎不咀嚼,只是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,仿佛只是为了完成“吃饭”这件事。喉结急促地滚动,偶尔被噎住,也不停,灌一口水继续。
大奔张嘴正想说话,被莎丽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虹猫坐在跳跳对面,静静看着他吃。等他速度稍缓,才开口道:“白薇的信,你要看看么?”
跳跳夹菜的手顿了顿,随即摇头,声音没有什么起伏:“她说要静几天,就让她静。”
“你……”逗逗忍不住,“就不担心?”
跳跳抬起眼,目光落在逗逗脸上,那里面空茫茫的,什么情绪也瞧不见。
“担心有用么?”他反问,声音无悲无喜,“她选了她觉得该走的路。我选不了,也拦不住。”
达达温声道:“她信里特意提了你的药,是记挂你。”
跳跳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他放下碗筷,碗里的饭已去了大半。
“吃好了。”说着便起身。
“等等。”蓝兔唤住他,从袖中取出那枚木簪,放在桌沿,“这个,她留下了。”
跳跳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。木槿花雕得细致,花瓣舒展,是他昨日对着晨光,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他看了许久,伸手拿起,缓缓抚过花瓣的轮廓。
然后,他将木簪收进怀里,转身朝外走去。背影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清。
众人望着他离开,一时谁也没出声。
半晌,逗逗搔了搔后脑,压低声问虹猫:“他这就算……没事了?”
虹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摇头道:“他不是没事。他是把一切都关进去了。”像一扇从里面闩死的门,比什么铜锁铁栓都牢。
山脚下。
苏白薇走进一间挂着“百炼坊”匾额的铺子。堂内光线昏沉,药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。柜台后坐着个蓄须的中年掌柜,正凑着油灯拨算盘珠子,听见脚步声,眼皮懒懒一掀。
见是个年轻女子,掌柜眉头蹙了蹙,随即又耷拉下眼皮,指节在柜台面上敲了敲:“要什么?”
“租一间丹房,带炉火,三日。”
掌柜从鼻腔里哼了一声,目光在她素裙上扫了扫,声音拖长:“丹房可不是绣房,炉火也不是灶火。姑娘家还是……”
苏白薇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,搁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话音戛然而止。他盯着那锭银子,喉结滚了滚,脸上那层怠慢像被水洗过似的,迅速褪去,换上一副殷勤的笑:“哎哟,您早说嘛!里边请,里边请!”
他抓起银子揣进怀里,起身引路:“正好有间上好的丹房空着,炉火旺,通风也顺,保管您用得称心!”
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,尽头是间孤零零的石屋。掌柜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积年的烟火气混着尘灰味涌了出来。屋里还算宽敞,中央砌着座半人高的丹炉,炉膛里积着冷灰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掌柜搓着手,笑容里掺着掩不住的贪婪,“您瞧瞧,还缺什么不?”
苏白薇没有应声。她走到墙角堆放药材的木架前,随手拈起一片干枯的“月见藤”。叶片本该是灰绿色,此刻却边缘泛黑,质地酥脆。她指尖微一用力,叶片便碎成齑粉,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苏白薇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看他,目光平静如潭:“这月见藤,至少陈了三年,药性早散了。‘百炼坊’的药材,便是这么做生意的?”
掌柜额角渗出细汗,强笑道:“姑娘说笑了,许是……放错了地方……”
苏白薇不再看他,径直走到丹炉旁,伸手在炉壁某处一按一旋。“咔”一声轻响,炉腹侧方弹开一道暗格,露出几片焦黑的粉末。她拈起一点,在鼻尖轻嗅。
“上一任租客炼的是‘千机引’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毒物残渣未清,下一炉药必受污损。掌柜,你这生意做得不太讲究。”
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,嘴唇哆嗦。能一眼看穿药材年份、随手找到丹炉暗格、仅凭气味辨识毒方……这女子绝非寻常人。
苏白薇这才抬眼,正正看向他:“我姓苏,暂居玉蟾宫。租你的地方,炼我的药。银钱两清,互不打扰。明白吗?”
“玉蟾宫”三字像道惊雷,劈得掌柜浑身一颤。他急忙躬身,声音都变了调:“明……明白!苏姑娘您尽管用!绝无人敢打扰!”说完,几乎是倒退着跌出门去,慌乱中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木门合拢。
苏白薇落了门栓,又往门缝里撒了一捧灰白细粉。粉中掺了蝎尾草,只消吸入一星半点,便会喉头发痒,止不住地咳嗽;若是沾在皮肤上,更会生出灼人的刺痛。这药虽不伤性命,却足以让那些不速之客动作滞涩,难再逞凶。
做完这些,她才回到丹炉前,挽起衣袖,露出纤细的手腕。生火,清炉,拣药……药材皆从随身布囊中取出,是她真正所需之物。
炉火渐渐旺起来,橘红的光映亮她半边脸庞。碎发被热气熏湿,贴在颊边。她目光专注,仿佛所有纷乱心绪都被隔绝在外,只余眼前跳跃的火苗。
窗外,天色已暗。
一道模糊的影子掠过院墙,落在丹房对面的树上。黑影与枝叶几乎融为一体,偶尔调整姿态时,才泄出一丝衣料摩擦的细响。
丹房窗纸上,女子低头忙碌的侧影,被暖黄的炉火勾勒。
火苗噼啪,一下下舔着炉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