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是个晴天。
晨光爬上窗棂时,跳跳已经醒了。他悄悄起身,从墙角拾起那件月白衣。泥渍半干,在布料上结成一层硬块,摸上去有些硌手。他打了水,在院中石槽边蹲下,将衣裳浸入水中。
清水很快浑了。
他一遍遍搓揉,泥污在水面化开缕缕浑浊。第一盆水倒掉时,晨光才刚漫过东墙。待换过三盆水,那月白才重新透出底色,日头已爬过肩头,晒得后背发暖。只是沾过泥的地方,到底留下几处淡淡的印子,像洇开的茶渍。
他拧干衣裳,抖开。风拂过时,衣摆舒展开来,在竹竿上晃动。朝阳斜斜照过来,透过湿润的布料,那些淡痕在光里几乎隐去了形迹。
日头渐渐爬上檐角。院里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。晨起的鸟鸣也稀落下来,只余三两声,懒懒地缀在枝叶间。
苏白薇醒来时,已近晌午。
她拥被坐起,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寝衣,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。屋内静悄悄的,只听见窗边细微的刀刮声。
跳跳坐在那儿,正低头削一支木簪,簪上正是木槿花的形状。刃口过处,木屑如雪,在他膝上落了一层。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,他看了过来:“醒了?”
苏白薇目光掠过桌面。两碗清粥,一碟小菜,热气袅袅,竟还温着。
“怎么不叫我?”她掀帘望向窗外,正午的日光霎时涌进,刺得她眯起眼。竹竿上,那件月白衣在风中舒展。她望着有些出神。
“想让你多睡会儿。”跳跳搁下木簪与刻刀,端起粥碗递来,“先垫垫。”
苏白薇松开帘子,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温润的粥滑过喉间。
她换上月白衣裳衣裙。系衣带时,院外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,又急又重。
紧接着,一道洪亮嗓门响起:“跳跳!”
是大奔。
脚步声“咚咚咚”直冲向隔壁,“哐当”一声,房门被推开。短暂的安静后,那脚步声又折了回去,嗓门里带着困惑:“蓝兔,你不是说他住这屋吗?没人啊!”
苏白薇系衣带的手一顿。
院外传来几道更轻缓脚步声。
蓝兔的声音响起:“许是出去了?”
“那白薇呢?”莎丽的声音近了,带着笑,“该起了吧?日头可不早了。”
脚步声分明朝着这边来了。
苏白薇面色一白,转过身,快步走到柜门前。指尖搭在柜门上顿了顿,随即“吱呀”一声拉开,看向跳跳。
跳跳正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粥,见她这般,挑了挑眉:“其实……”
“快。”苏白薇不等他说完,指尖扯了扯他袖口。
门外脚步声已至阶前,随即响起叩门声:“白薇?可醒了?”
跳跳看着苏白薇紧张的侧脸,忽然笑了。他放下碗,收起木簪和刻刀,不紧不慢地起身,走进衣柜。柜内空间有些窄,他侧了侧身,青衣一角在门边一闪。苏白薇迅速将柜门掩上,留了条缝透气。
刚掩好,门又被叩了三下。
“来了。”苏白薇应了一声,顺手理了理衣襟,走去开门。
门一推开,日光便涌了进来,莎丽立在光里,见她便眉眼一弯:“气色好多了。看来这半年游历,休养得不错。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朝她身后望去,“就你一个?跳跳没在?”
苏白薇侧身让了让:“进来坐。他……许是一早就出去了,我也没见着。”
莎丽迈进门,大奔与虹猫蓝兔也相继跟了进来。屋子不大,一下子站了四人,显得有些挤。
大奔四下张望,挠挠头:“奇了怪了,蓝兔明明说把他安排在这院儿里……”
蓝兔环顾屋内,视线落向桌面,两个碗。
她看向苏白薇。
苏白薇正垂眸斟茶,面色沉静,耳根却透出一抹薄红。
虹猫踱至窗边,瞥见小凳旁散落的新鲜木屑,眉梢扬起。他伸手撩开帘角,院中竹竿上,那件洗净的月白衣正随风飘着。他看了两眼,没出声。
大奔还在屋里转悠,嘴里嘟囔着:“不是说有大事,人影都不见……”
柜内,松木的气息萦绕鼻尖。跳跳透过门缝,瞧见一角月白衣袂,和地上四双不同的鞋履。他听见茶水注入杯盏的声响,听见苏白薇平静的声音:“许是去后山练剑了,你们不妨去那儿找找。”
昏暗中,他唇角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