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，苏白薇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
两人这才如梦初醒。

夜风掠过莲池，湿透的衣衫紧贴肌肤，寒气直往骨缝里钻。苏白薇禁不住瑟缩，肩头发颤。

跳跳立即松开按在她心口的手，探上她额头，只觉一片滚烫。眉头当即蹙紧，二话不说便将人打横抱起。

苏白薇惊呼一声，手臂本能环住他脖颈。湿衣相贴，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。他脚步一顿，将她搂得更紧些。

“冷……”她把脸埋进他颈窝，声音含混。那儿还沾着泥点，可他的身子分明也在发颤。他也冷。

这念头让昏沉的意识醒转三分。她勉力睁眼，就着月光看去。他唇色有些发白，下颌线绷得紧，抱她的手臂却稳稳的，没有半分晃动。

“你也湿透了……”她声音虚得发飘。

跳跳没应声，只将人往怀里紧了紧，涉水上岸。一路疾行，苏白薇在他怀里颤个不停，已分不清冷的是自己，还是从他身上渡过来的寒意。泥水从衣角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拖出断续的深痕。她勉力抬眼，月光下，他睫毛沾着细碎水珠，随步履轻颤。

到了住处，宫女忙递来干爽外袍。跳跳却先将她裹严实，自己一身湿衣未换，沉声吩咐：“备热水，多些。再煮两碗姜汤。”话出口，忽然想起圣火堂脱身那夜，她烧得糊涂，皱眉喊苦。木槿和蓝兔一番连哄带劝，才将药喂了进去。他叫住要退下的宫女：“再备颗蜜饯。”

热水很快备好，满室雾气氤氲。跳跳将她放在桶边，伸手去解她衣带。指尖碰上结扣时，苏白薇忽然按住了他的手。

跳跳抬眼。

“你也在抖。”她烧得视线模糊，却看清了他指尖的颤。

“无妨。”跳跳正要继续动作。

苏白薇却摇头，烧得水蒙蒙的眼睛望着他：“水够两个人……一起。”

跳跳的手顿住。

烛火在雾气里摇曳，映着他怔然的眉眼。半晌，他唇角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只是伸手抚了抚她滚烫的脸颊：“你先洗，我……”

“跳跳。”苏白薇打断他，执拗道，“我冷，你身上也凉，挨着更冷。”她烧得有些糊涂了，话也绕来绕去，“你若是病了……谁照顾我？”

这话带着孩子气的任性，却让跳跳心口蓦地一软。烛光下，她双颊泛红，发丝被泥水黏在腮边，那双迷迷蒙蒙的眼睛却固执地望着他。

他沉默片刻，终是松了神色。

“好。”他低声道，手上动作却快了起来。

湿衣一件件褪下，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最后一件里衣剥下时，苏白薇冷得蜷起身子。

跳跳迅速褪去自己一身湿衣，同样沾满泥泞。烛光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背线条，水珠沿着肌肤往下淌。他转过身，将她抱起，一同踏进浴桶。

热水骤然漫过身体的瞬间，两人同时吸了口气。太暖，暖得皮肤发刺。浴桶颇大，足以容两人相对而坐。跳跳让她靠在自己身前，背脊贴着他胸膛，舀起一瓢热水浇过她肩头。

室内响起“哗啦”的水声。

泥污在热水中徐徐化开，晕成深浅不一的痕。苏白薇倚在他怀中，那体温与平稳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，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。她合上眼，任由他打理自己的长发。他的手指探入湿发间，耐心地将缠结一缕缕理顺。接着，指腹按住她发间的穴位，力度匀稳，是往日她教过他辨认的位置。一阵松快从头顶漫开，她不由得低低吁出一口气。

“背上还有些泥。”跳跳的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模糊。

苏白薇懒懒应了一声，身体前倾。跳跳取过软巾，在热水中浸透，仔细擦拭她的后背。温热的触感一寸寸抚过脊骨，她舒展开来，眼皮渐渐发沉。

忽然间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睁开眼，侧过身：“换我来。”

跳跳怔了怔。

苏白薇已经拿过另一块软巾，在热水里浸湿，抬手便往他颈侧擦去。那里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她烧得手上没力气，动作有些慢，却一下一下，擦得格外认真。从颈侧到肩胛，从胸膛到手臂，泥污随着她的动作渐渐化开，露出底下微红的皮肤。

澡豆的清气淡淡散开。

跳跳任由她动作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。烛光透过氤氲的水汽，将她苍白的脸颊映得温润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。她擦到他手腕时，忽然停住了。

手腕上横着几道旧疤，是当年卧底时自己留下的。

苏白薇抚过那些凸起的痕迹，轻声道：“当时……很深吧？”

跳跳看着她的侧脸：“嗯。”

“疼吗？”

“忘了。”他答得轻描淡写。

苏白薇却摇摇头，抬眼看他：“你说谎时会眨一下眼。”烧得糊涂，话却格外直接，“刚才眨了两下。”

跳跳一怔，随即笑了。那点压在心底的陈年痛楚，竟被她这句话冲散了几分。他握住她的手，带到唇边碰了碰：“现在不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