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,洒在试剑坪上。
两道身影倏分倏合,剑风掠空,时急时缓,惊起林间宿鸟。
长虹剑气正大刚直,招招带着劈开混沌之势。跳跳身法却如暗夜流风,青光剑贴锋滑过,借力卸力,青衣翻卷间,已掠出数尺之外。
“你这般躲闪,打到天明也分不出胜负。”虹猫收势,剑尖斜指地面,气息未乱,眼底却燃着灼灼战意。
跳跳足尖一点山石,身形轻飘飘落上横松枝头,松针纹丝未动。他随手挽了个剑花,唇角扬起:“长虹剑主内力深厚,硬碰硬岂不吃亏?自然要扬长避短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陡然倒掠而下,扑向坪边一丛夜雾花。青光剑一撩,几朵碗口大的白花被剑气激得脱离枝头,挟着幽幽冷香,朝虹猫面门旋飞而去。花影迷离,暗香扰人,真正的杀招却藏在那片纷乱之后——青光剑气悄然袭向虹猫下盘。
虹猫挥剑拨开袭来的花朵,忽觉脚下一滑。不过刹那失衡,于跳跳已是绰绰有余,剑尖已递至他膝侧。
便在这时,一道冰蓝剑气如月华泻地,自侧面切入。“当”一声脆响,正点在青光剑身。力道不大,却妙到巅毫,正是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的节点。跳跳手腕一麻,剑势顿偏,擦着虹猫衣角掠过。
虹猫趁势稳住身形,长虹剑回护胸前,转头望去。
蓝兔款步而来,水蓝衣裙映着月色,几欲相融。冰魄剑未归鞘,剑身寒光流转。她步子不疾不徐,目光先扫过虹猫周身,见他安好,才抬眼望向松枝上的跳跳,眉尖轻蹙,语气带了几分无奈:“切磋便切磋,怎又用上这些绊子?”
跳跳翻身落地,腕子一转收了剑,耸耸肩,狡黠笑意里掺着惋惜:“就差一点。虹猫,你方才若硬拧身形攻我中门,脚下青苔原是为你备的。可惜啊可惜,蓝兔来得太是时候。”
虹猫这才低头看清脚下。方才闪转腾挪间,跳跳剑气暗发,将他将要落足的青苔悄然割裂。那裂痕极细,若非特意留意,几乎无从察觉。
他摇摇头,气笑了:“好你个跳跳,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。连我强攻中门后的落点都算准了?”
蓝兔已走到近前,冰魄剑归鞘,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,问道:“白薇呢?怎不见她?”
跳跳脸上的嬉笑渐渐淡去,目光不自觉飘向某个方向。沉默片刻,才道:“她说,想独自静一静,在莲花池。”
蓝兔“嗯”了一声,眸光软了一瞬。那些沉甸甸的过往,终究需要时间来消解。她没再多问,对虹猫道:“你也是,明知他诡计多端,还陪他耗到这般时辰。”说罢,抬手便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沾着的松针。
虹猫任由她动作,方才比剑时的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,低声道:“他心里也闷,过过招,疏散疏散。”
跳跳背倚松树,抱臂看着那两人。月光清清朗朗地照着,虹猫与蓝兔立于光中,连影子都融在一处,瞧着便如传说中那般,是日月同辉的格局,坦荡又圆满。
他独自留在树影下。风过时,松针沙沙地响,隔着几步距离,竟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。他们越是光明,越衬得他这一角影子沉暗。跳跳嘴角扯了扯。那笑意浮在朦胧的夜色里,说不清是羡慕,还是别的什么。
夜风拂过,带来一阵凉意。
蓝兔转向跳跳:“你也早些回去歇着。白薇若要人陪,我晚些去看看她。”
跳跳点点头,没再嬉皮笑脸,道:“有劳。”
虹猫拍了拍他的肩:“再战。到时我可要留神脚下了。”
跳跳挑眉,眼底那点惯有的光彩又回来了几分:“随时恭候。”
蓝兔不再多言,转身与虹猫并肩离开。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低低的交谈声散在风里,听不真切。
跳跳独自站在坪上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。一截松针不知何时落上肩头,他余光扫见,却未拂去。
他抬起头。
天上那轮月,将圆未圆,清辉洒落下来,远处莲池的方向静悄悄的。她此刻在做什么?心情可松快些了么?该不该去瞧瞧?
不知不觉间,目光已飘向莲池。他低叹一声,衣袂飘动,人已掠入檐下暗影里。
他绕过了半条回廊,脚步在转角处一顿。从这里,正好能望见莲池的一角。月色漫过宫墙,正将池边一个清清淡淡的身影,描成斜斜的一道。
夜风带着凉意,拂过莲池,水面泛起层层褶子。荷花还未开,疏疏立着几支青萼,苞尖透着淡红。
苏白薇望着最近的一朵,怔怔出神。那句“出淤泥而不染”浮上心头,又沉了下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忽然俯身,褪去鞋袜,赤足踏入池中。
凉意从脚底窜了上来,激得她一颤。等身体适应了那股寒意,才继续向前迈步。水漫过脚踝,又漫上小腿。池底淤泥软滑,每一步都陷得深,反倒生出几分陌生的放任。
她抬手,指尖将要触到花苞,忽又停住。目光顺着青茎滑下,沉进水底幽暗的泥泽里。半晌,她俯身,双手探入池底,捧起一捧沉甸甸的淤泥。墨黑粘稠,裹着水草的腐气与泥土的腥涩,沾满了掌心指缝。
如此洁净的花,竟是从这般污浊里长出来的。她怔怔想着,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身后传来淌水声。
她回头,见跳跳正涉水而来。青衣下摆浸湿了一片,贴在身上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身子,像早已将她的徘徊看进了眼里。他走得从容,仿佛这莲池不过是一处寻常庭院,而他只是信步穿过。
他在离她两步处停下,目光落在她沾满淤泥的手上。污泥沿着她的手指蜿蜒而下,在素白的衣袖上浸开一片污迹。半年前破蛊阵后,她换下那身淡绿衣裙,便总是一身月白。一路风尘仆仆,那身月白却总像沐过月色。他知道她爱洁,却不知执念至此。偏爱最易污的颜色,偏要纤尘不染。
而此刻这满手满袖的污泥,让他一时竟忘了言语。
停了片刻,他才抬起眼看向她。
“找什么呢?”
苏白薇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黏糊糊的泥,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只是忽然想,若把自己弄脏了,会怎样。”
跳跳的目光,从她沾泥的指尖,移到紧抿的唇,再落向她望着淤泥的专注眉眼。她像在抗拒着什么,又似在等候。
“舍不得?”